“真不愧是靖远侯。”明夷道,“陈之微那厮与我相识近十载,都未能觉察,侯爷一个照面便揭了我的底。”
“陛下知道?”温汣问。
“知道。”明夷答得坦然,“陛下用人,从不论出身。”
温汣没有继续问下去。
明夷这话说得轻巧,温汣却不信。若是别的位置也罢,戚凛那样的人——还是七年前刚当上皇帝、根基不稳的戚凛——留一个虞国人在身边做国师,必然另有隐情。
明夷身为虞人,又何故来到北地,还给乾国当了国师?
……他一时想不到自洽的解释。
但明夷既然无意说下去,追问便也是徒劳。
他见明夷叹了口气。
“目前来说,侯爷身上的毒无解。”明夷话锋一转,顺着方才的话头继续说下去,“——不过有一法可以暂时压制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个莹白如玉的小瓶,递给温汣。
“侯爷若愿信我,情急时可服下瓶中之物,这药见效快,恢复原先八成气力应当不成问题。只是,这法子终究是以毒攻毒,定会伤身……侯爷务必慎用。”
温汣却没接。
“这是陛下的意思,还是国师的意思?”他问。
明夷不说话了。
好半晌,他才笑起来。
“侯爷敏锐,”明夷道,“我和陛下目的并非全然一致。既然侯爷也发觉我是虞人了,那我便用不着瞒着——”
他抬手,轻轻解开了脑后的系扣,取下了覆面的白纱。
面纱之下的半张脸狰狞如恶鬼。紫红疤痕纵横交错,一直蔓延到脖颈,令那副面孔留不下半分完好之处。
“拜越曜所赐……侯爷也看到了,我这灰白发色易于常人,便也是因越曜的毒——唔,与侯爷倒不是同一种。”明夷轻声说,他观察着温汣的神色,却未捕捉厌恶、怜悯、或是惊愕,“陛下或许所图甚多,但我同陛下合作,不过是为了报复越曜。侯爷过得舒坦,越曜就过得不舒坦,仅此而已。”
他说得轻巧,依旧将手摊在温汣面前,呈着那小瓷瓶,颇有几分笃定意味。
温汣沉默半晌。还是接过了它。
“那便多谢国师。”他道。
——明夷身上疑处太多,他看不清对方的话真伪各占几分,自然不会全盘相信。
可明夷对越曜的恨意不似作伪。
越曜得罪的人太多,温汣也无法对上号就是了。
“侯爷无需同我客气。”他对面的人系回面纱,弯着眼朝他笑,又变回了那个灰白长发披肩、清逸出尘的国师。
“——校场到了,”明夷说,“侯爷。”
温汣点了点头,压下思绪。
他们下了马车。
校场比温汣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放眼望去,尽是列队整齐的士卒,黑压压一片,绵延出去数里之遥。旌旗猎猎,在长风中呼啸着翻卷。马蹄声、呼喝声、金铁交鸣声交织在一处,声响振震耳欲聋、气势破云开日。
在虞国时,温汣也曾阅兵、操练,眼前的场景却仍让他心中微震。
——乾国的确强盛。
他环视四周,将校场北侧的高台收入眼底时,那看台上恰好有人回望他。
戚凛一身戎装,黑发在脑后高高束起,令温汣恍惚间想起了陇水之畔与他对阵的君王。此时,乾帝正向他笑着,动了动唇,声音自是听不分明,却大致是让他过去的意思。
“侯爷。”明夷在他身侧道,“我们去陛下那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