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辞镜把灵石放回台阶上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归尘峰的夜晚很安静。安静到能听见虫子的声音——不是那种夏天的蝉鸣,而是一种更细微、更隐秘的窸窣声,像是无数个小人在草丛里打架。谢辞镜听不太清具体是什么声音,但他猜是蟋蟀。蟋蟀打架的声音就是这样,你一下我一下,互不相让。
他回到三号宿舍,把包袱从床上拎下来抖了抖。包袱皮上沾了一层灰,抖了半天才抖干净。包袱里就两件衣裳——一件身上穿的,一件叠好了放在里面的。两件都是补丁,但叠在一起的时候补丁刚好错位了,拼出一个奇怪的花纹——有点像一朵花,有点像一只鸟,有点像谢辞镜上次在镇上画的符。
他不太确定那朵花到底是什么花。谢家村没有花,花是奢侈品。谢辞镜只在镇上的画本上见过。画本是个老头卖的,五枚铜钱一本,里面画的是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。老头说这些画都是从皇宫里偷出来的,但谢辞镜不信——皇宫里的花长什么样子他会不知道?镇上的老头连自家院子里的喇叭花都认不全。
他把包袱重新叠好,搁在床底下。然后从窗台的缝隙里抠了一块硬邦邦的面饼——昨晚剩下的,硬得能当武器的那种。
他咬了一口,差点崩了牙。
"你没事吧?"石子在脑子里问。
"没事。就是牙有点疼。"
"你的牙齿本来就不太好。"
"你见过我的牙齿?"
"你在梦里说过梦话。"
"我说了什么?"
"你说我要吃软的。"
谢辞镜把面饼放下了。
他忽然不饿了。
第二天卯时,谢辞镜是被床腿的"吱呀"声吵醒的。
这次他提前一秒就醒了——不是他听力好,而是因为沈无妄来了。
沈无妄的脚步声很轻,轻到一般人是听不到的。但谢辞镜能听见。不是因为他的听觉特别灵敏,而是因为他能看见——沈无妄出现的方向有一股淡金色的光晕,像是一盏灯在路上移动。
那光晕很微弱,但谢辞镜一眼就看见了。
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有亮。归尘峰的清晨比夜晚更黑——因为夜晚至少有月光和萤火虫,清晨什么都没有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从四面八方裹过来,像一个被人蒙住了眼睛关进棺材里的犯人。
谢辞镜不害怕。怕这种东西他见得多了。
他坐起身,穿好衣服,拿起扫帚,走到门外。
沈无妄已经站在了三号门口。
他穿着一身白衣——还是昨天那身,但谢辞镜注意到他的白衣服领子上有一小块污渍——不是灰尘,像是墨迹。谢辞镜闻了一下——确实是墨的味道。
"你在写字?"
"没有。"
"你领子上有墨。"
"不知道。"
谢辞镜看了看那块墨迹。墨迹不大,但很清晰,像是一个"天"字被揉成了一团。
"你昨天写字写到睡觉了吗?"
"不可能。"
"那你领子上的墨哪来的?"
"也许是我昨天蹭到的。"
"蹭到什么上面有墨的东西了?"
"不知道。"
谢辞镜懒得问了。沈无妄的回答永远是不知不道、不可不说、不可不知——这是一种很难攻破的逻辑防线。
他开始扫地。
沈无妄站在他旁边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