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陆檐——"
声音从身体里发出来,嘴没有动。眼睛睁着,看着天空,或者看着陆檐。
陆檐继续翻。
第三具、第四具、第五具。每一具都在喊他的名字,每一具的嘴都没有动。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,从被压扁的肺里,从断裂的气管里,像风穿过石头缝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。
陆檐没有停下。他的手上沾满了泥,指甲缝里嵌着碎石屑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继续翻,一块接一块,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做完的工作。
沈惊一直在旁边。他不说话,不问,只是翻。他的灰蓝色衣服沾上了泥,袖口湿了一块,但他没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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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块石头下面,是第六具尸体。
陆檐的手停了一下。这具尸体他认识,姓周,队里叫他小周,比陆檐小两岁,刚进队的时候总是跟在他后面问"檐哥这个怎么弄"。小周的脸是完整的,泥只沾了一半,另一半是干净的,皮肤是灰白色的,像被水泡过的纸。
"陆檐——"
声音从身体里发出来,轻得像叹息。
陆檐把石头放到一边,站起身。他没有看小周的眼睛,他看向废墟深处,那栋被埋了一半的楼。
"还有一具。"他说。
沈惊"嗯"了一声。
两人继续走。废墟越来越难走,大块的混凝土板斜插在地上,像迷宫的墙。陆檐从一块板子下面钻过去,衣服被钢筋头挂了一下,撕开一个口子。他没有理会。
第七块石头在一栋楼板下面。
楼板是斜的,一头插进泥土,一头翘起来,下面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间。陆檐蹲下去,看见里面有一双腿,穿着橙色救援服,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上有一道旧伤疤——是队长。队长总是卷裤腿,说这样干活方便,腿上的疤是早年训练时留下的,全队都知道。
陆檐把楼板边缘的碎石清开,双手撑住楼板,用力一抬。
楼板很重。他咬紧牙,手臂上的筋绷起来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沈惊在旁边搭了一把手,两人一起把楼板掀开一条缝,刚好够一个人进去。
队长躺在下面。
身体被压得变形,肋骨那边塌下去一块,但脸是完整的。三十五岁的脸,黑,瘦,眼角有皱纹,是常年眯着眼睛看太阳晒出来的。头盔还戴着,但面罩碎了,碎片嵌在旁边的泥土里。
队长的嘴在动。
不是像前面六具那样,嘴不动声音从身体里发出来。队长的嘴是真的在动,嘴唇一张一合,像在水里呼吸的鱼。
陆檐凑近了一些。
他听见了。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:
"你先走,别管我。"
陆檐僵住了。
他从未亲耳听到这句话。那天他爬出洞的时候,队长已经说不出话了。他后来想过无数次,队长最后会说什么。他想过"快走",想过"别回来",想过"照顾好自己"。但他从未亲耳听到。
现在他听到了。系统把队长最后的话还原了,一字不差,连那种气若游丝的语气都还原了,像一个人用尽全力把最后一口气吐出来,就为了说完这六个字。
陆檐跪在队长旁边。
他没有哭。他的眼睛是干的,喉咙里没有声音,肩膀没有抖。他只是跪着,膝盖陷进湿泥里,双手放在膝盖上,左手朝里,袖口垂下来盖住手腕。
他看着队长的脸。
队长的嘴还在动,但已经没有声音了。嘴唇一张一合,像在做最后一个口型,然后停住了。眼睛睁着,看着陆檐,或者看着陆檐背后的什么东西。
陆檐跪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。中转区没有太阳,副本里也没有,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,只有手腕上的倒计时在跳。但他没有看手腕。他只是跪着,看着队长的脸,看着那身橙色救援服,看着那顶碎掉面罩的头盔。
沈惊站在旁边。
他没有说话,没有靠近。他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,背靠着一块混凝土板,双手插在口袋里,目光落在陆檐和队长之间,或者落在更远的地方。他不问"你还好吗",他不拍陆檐的肩膀,他不递水,他不说话。
他只是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