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从江予的指间穿过去,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震颤。
那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,沿着线传到他的手心里。
他没有动。就站在那里,握着线轴,感受着那些细微的震颤一下一下地从他掌心里穿过。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只风筝。
宋晓站在他旁边。
他没有说话,没有指指点点的。他就站在江予身边,仰着头,和江予一起看着天上那只风筝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的凉意和草的清气。远处的矮丘被日光照成了一片柔和的青色。河滩上偶尔有一两声鸟叫,护卫们在远处低声说着话,锅碗偶尔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一切都很好。
安静,暖和,风是轻的,天是蓝的。
宋晓忽然吹了一声口哨。
调子很随意,没有固定的旋律,像是随口哼出来的,断断续续的,在风里飘着。他吹得不算好听——偶尔还会破音——但他自己浑然不觉,继续吹着,像是在用口哨声表达一种说不出来的畅快。
江予站在他旁边,握着线轴,听着那不成调的口哨声,看着天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风筝。
后来他想起这一天的时候,总会先想起这个瞬间——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阳光落在沙石地上,白得晃眼。宋晓站在他身边,吹着一首不成调的口哨,天上有一只很丑的风筝在飞。
那一刻很短。
但它就那么留下来了。
线是在这时候断的。
不是忽然绷断的那种——没有"啪"的一声脆响,没有线头弹回来的那种猛烈。它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松动——先是线的张力微微变了一点,然后风筝在天上晃了一下,像是失去了牵引,开始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一边飘去。
江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线轴。
线还连着,但已经松了。
他再抬起头的时候,风筝已经开始往下掉了。不是直线坠落——是打着旋,像一片树叶一样,一圈一圈地,朝着河对岸的方向飘过去。它的姿态很奇怪——没有了线的牵引,它反而显得更自由了,尾巴在风里舒展着,骨架也不再被某个方向拉扯着。
它在往远处走。
越飘越远,越飘越小。
江予手里还握着线轴,但线的另一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末端的那一截线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,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,停顿了一下,然后落了下去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线,线端断得不整齐——有几根细丝还连着,在风里微微颤动着,像是还在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。
宋晓站在他旁边,看着风筝消失的方向。
他没有追。没有叹气。没有说"可惜了"之类的话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着说了一句——
"它去找自己的路了。"
语气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江予没有回答。
他把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,然后收进了袖子里。
车队重新上路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护卫们收好了东西,套好了马,把火堆的灰烬用水浇灭了。马蹄踩在沙石地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车轮转动起来,吱呀吱呀地碾压过河滩上的碎石,重新上了官道。
宋晓又骑上了他那匹枣红马,走在车队前面。没过多久,他就和旁边的护卫聊起天来了——也不知道在说什么,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,笑声被风送出去很远。
他看起来心情很好,像是在河滩上放了一场风筝,把心里的什么东西也一起放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