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予坐在马车里。
车帘半卷着,夕阳的光从敞口处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膝盖上,热烘烘的。路面的颠簸让车身时不时轻轻晃一下,他的肩膀也跟着微微晃动。
他没有在看外面的风景。
他低着头,手指伸进袖口,触到了那截断线。线的触感很细,在指尖上绕了两圈,松松地缠在他的手指上。他用手捏了捏线头——那些没有彻底断开的地方,细丝还在,微微扎手。
他没有把它拿出来看,只是让它留在袖子里。
帘外又传来宋晓的笑声,和另一个护卫说着什么,像是在讲刚才那只风筝的事。隔着帘子,声音有点模糊,但那笑声里的轻松是真的——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的觉得今天过得很开心。
江予听着那笑声,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捻着那截线头。
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。
那只风筝飞走了,他手里的线断了。但宋晓说的那句话,像是被风吹进他耳朵里的,落进去就不走了。
"它去找自己的路了。"
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。
每过一遍,感觉都不一样。
第一遍——只是一句闲话。
第二遍——好像不止了。
第三遍——那句话不是说给风筝听的。
但他没有细想下去。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车轮的转动声、马蹄声、护卫们的说话声、宋晓的笑声——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在傍晚的空气里飘着。
他没有睡着。
他只是在想那只风筝。
在断线之后,它没有掉下来。它是打着旋往远处飘走的——那个姿态,不像是在坠落,更像是终于可以自己决定方向了。
他开始想,一只风筝在断了线之后,到底会飞到哪里去。
会掉进河里吗?会被树枝挂住吗?还是会一直飞,飞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?
他不知道。
但那只风筝在天上打着旋、往远处飘走的样子,他一直记得。
马车继续向前。
路在车轮下延伸,天色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风从帘子外面吹进来,带着傍晚独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。远处有炊烟升起来,细细的,白白的,在天边融进暮色里。
临江城的喧闹、商会馆里的博弈、巷口那个藏在阴影里的人影——那些都已经在身后了。前面是渡口,是江,是不知道会怎样的未来。
江予闭着眼,听着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。
他的手指又在袖子里碰到了那截断线。
他没有把它丢掉。
帘外传来宋晓的声音,不知道在和谁说话,语气里还带着笑意。
江予没有睁开眼睛。
他就那么靠着车厢壁,在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,听着那个笑声,想着那只往远处飞去、越飞越小的风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