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说话,目光落在碗里褐色的汤面上,像是在专注地做着"喝姜汤"这一件事。但他的耳朵没有闲着。
隔壁桌上坐着两个中年人,穿着半旧的布衫,袖口卷到手腕上,面前摆着两碟花生和半壶酒。看打扮像是走南闯北的布商,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能让旁边的人听个大概。
"……今年的棉花怕是要涨。"
"怎么说?"
"南边入夏那会儿涝了一场,花铃掉了不少。我上个月从那边过来,亲眼看见的——地里白花花一片,不是棉花开了,是烂了。"
"那倒是。不过北边的收成应该还行,我听说今年雨水匀称。"
"匀称归匀称,可运不出来。江对岸那几个渡口最近卡得紧,货要过江得多交一道费。你说这银子算谁的?最后还不是加到布价里。"
江予的勺子在碗沿上顿了一瞬,然后继续慢慢地搅动着姜汤。
他没有抬头,但他的耳朵已经把刚才那几句话收好了——南边棉花受灾,北边丰收但运输受阻,渡口过货加了一道费用。
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没有做任何判断,只是存着。
再远一些的桌上,坐着三个看起来像是药材贩子的人。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,声音粗哑,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,像是在争论什么事情。
"……我跟你说了,川黄连今年不可能跌。不是货源的问题——是有人在收。大笔地收。"他用手指在桌上重重地按了一下,"大笔。"
"谁在收?"年轻一些的问。
"还能是谁。"年长者压低了声音,但江予的耳力恰好够用,"江北江家的人在扫货,不止黄连,还有几味清热燥湿的药,都在收。你说这个节骨眼上收这些——"
他说到这里停住了,没有往下说。
年轻的那个似乎还想追问,但被同伴用眼神拦住了。
江予低头喝了一口姜汤。
江北江家——在收黄连。
这个信息比前面那些都重。他把这句话单独在脑子里挑出来放着。
他没有抬头去看那桌药材贩子,甚至没有让自己的动作有任何停顿。他继续慢慢地喝着姜汤,像是完全没听到那句话。
旁边一张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坐过来两个人。四十来岁,穿着短褐,裤腿扎进绑腿里,一看就是常在路上跑的脚夫或小商贩。他们没有要酒,只要了两碗热茶和一碟咸豆,坐下之后就低声聊了起来。声音不大,但大堂拢音,隐约能听个大概。
"今年的秋粮怕是压不了价。"
"怎么说?"
"江对岸那边,好几个庄子的租约都换了东家。新东家不卖散粮,自己囤着。市面上能收的粮少了,价钱自然下不来。"
"哪家的手笔?"
"还能是哪家——江北江家。这两年他们一直在收地,不是买,是顶债。好几个小庄子的地契都落到他们手里了。地是他们家的,粮是他们家的,运粮的船也是他们家的——这条线上还有谁能跟他们争?"
江予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,随即松开,继续慢慢地搅动着碗里的姜汤。
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。但他在心里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——江家在收地、囤粮,从产地到运输整条线都捏在手里。这不像是普通商号的布局。这像是在准备什么。
他没有让自己往那个方向深想下去。
宋晓坐在对面,正在和旁边的一个老商人搭话。
那老商人看起来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,但一双眼睛很有神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袍,独自占了一张小桌,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一个粗瓷碗。宋晓大概是被他那种坐姿吸引的——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不慌不忙地喝茶,既不像是急着赶路,也不像是在等人。就是坐着,像是在享受这场雨硬塞给他的一段空闲。
"老丈,您这是往哪边去?"宋晓随口问了一句。
"往北。"老商人笑了笑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点沙哑,"过江去。"
"巧了,我们也过江。"宋晓端起姜汤碗,碰了碰对方的茶碗当是敬了,"路上有个伴儿热闹些。"
老商人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对面低头喝汤的江予,目光在江予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了回去。
"年轻人赶路,不嫌我们老人家慢就行。"
"哪能呢。"宋晓笑着说,"路上有长辈指点,是晚辈的福气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