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商人呵呵笑了两声,没有接话,但也没有走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慢慢地转了一圈,然后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:
"这个季节过江的人,比往年多。"
宋晓看了他一眼:"哦?"
"往年这个时候,渡口冷清得很。夏粮刚收完,秋粮还没下来,商人们都在家里盘账,谁愿意在路上折腾。"老商人放下茶碗,手指在粗瓷碗沿上慢慢地摩挲着,"今年不一样。今年往北走的人多,好像都急着要过江去。"
"老丈觉得是为什么?"
老商人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又看了宋晓一眼,目光掠过他,落在对面的江予身上——这一次,那一眼比之前更长了一些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:
"水要动了,鱼自然会先跑。"
他说完这句话,就端着茶碗站了起来,冲两个人微微点了点头,转身往后院去了。
宋晓看着他的背影在通往后院的门口消失,没有立刻转回头。他坐了一会儿,然后端起姜汤碗喝了一口,目光在碗里停了一会儿。
江予始终没有抬头。
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——老商人看他的那一眼,和看宋晓的那一眼,不太一样。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淡的、打量性质的意味,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。
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但他把这一个细节也存进了脑子里。
外面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天色在雨幕中暗了下来——不是正常的日落那种暗,是乌云压顶的那种暗,像是一块巨大的灰布把白天的光全部遮住了。客栈里早早点起了灯,火光和烛光把大堂照得明亮而温暖。
躲雨的人越来越多。有赶着牛车的庄稼人,有挑着担子的货郎,有骑着骡子的中年行商。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是一身湿,站在门口拧着衣摆上的水,骂两句这鬼天气,然后被伙计领到空位上坐下。
大堂里渐渐坐满了。说话声、碗筷碰撞声、炭火的噼啪声、雨水砸在屋顶和窗棂上的声音——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了这个傍晚独有的声响。
江予坐在角落里,一碗姜汤喝了很久。
他已经不觉得冷了。湿衣裳被炭火烤干了大半,身上暖过来了,手指也不再发僵。但他的姿势没有变——还是双手捧着碗,低着头,像是还在慢慢地喝汤。
他在听。
一张桌子在聊粮食价格——今年秋粮收购价比去年低了两文,但运费涨了,种粮的没多赚,吃粮的也没少花。
另一张桌子在说江北的官道修整——有几段路在翻新,过往的商队要绕道,要多走两天的路程。
还有人在说渡口的事——最近过江的船少了,听说是有几条船被官府征调了,剩下的船家趁机涨了渡资。
每一句话都不大,但在这些嘈杂的交谈声中,江予把那些零碎的信息一片一片地拣了出来。
不是刻意的。他做过太多次了——在宋家的后厨旁听伙夫们议论市场上的菜价,在账房门口经过时记下师爷们谈论的粮价波动。他早就学会了一种不引人注意的倾听方式:不抬头,不追问,不让人发现你在听。
回到房间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客栈的房间不大,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、一个木架上的铜盆。窗户是纸糊的,窗纸被雨打湿了一片,透出外面模糊的夜色。屋顶的瓦缝里传来雨水流淌的声音,细密而连贯,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曲子。
江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点灯。房间里暗沉沉的,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光——那是大堂里还亮着的灯火透过门缝照进来的。那线光落在地板上,细长的一条,像是一根发亮的丝线。
他听着窗外的雨声。
雨很大,但已经不像是刚下时那么猛烈了——变成了一种绵长的、持续不断的倾泻。雨水打在瓦片上、树叶上、窗纸上,发出不同的声响,高高低低地交织在一起。
他想起了临江城的那个夜晚。
那个站在巷口阴影里的人影。
那个人现在在哪里?也在某个地方躲雨吗?还是趁着雨幕的掩护,靠得更近了?
他没有答案。
他也没有让自己往那个方向想太久。他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,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