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两日,江予把三组药材各取了一份——分装在不同的布袋里,袋口系着红、白、灰三色绳子。每一种都备足了量——至少要够十几副药的用量。
宋晓帮他把布袋装上了一辆借来的板车。石头也想跟着去,被江予留在了庄上——"看好院子,别让野猪拱了苗。"
天还没完全亮透,两个人就拉着板车上了路。
从野禾庄到龙泉镇,走了一个多时辰。到了镇上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。龙泉镇的街面上铺着青石板,两旁的店铺已经开了门——卖布的、卖杂货的、打铁的,各自忙碌着。药材的香气从街尾飘过来——那是仁安堂的方向。
江予拉着板车,跟在蒋承嗣派来带路的小厮身后,穿过半条街,在一扇挂着"仁安堂"黑漆牌匾的门前停了下来。
这是江予第一次走进镇上的医馆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前厅是候诊的地方,摆着几条长凳,有几个病人坐着等。穿过前厅是一个天井,天井两侧各有一间厢房——左边是药房,右边是诊室。天井里晒着几簸箕切好的药材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着甘草和当归的气息,微苦,但不呛人。
仁安堂的掌柜姓吴——吴掌柜,同时也兼着坐堂大夫,四十来岁,圆脸,说话不紧不慢,一看就是个和气的人。他见到江予之后,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句:
"蒋医官打过招呼了。后院腾了一间屋子出来,药罐和炉子都有——你看看合不合适。"
江予跟着他穿过后院,看到了一间独立的厢房。屋子不算大,但通风好,窗子朝东,光线充足。墙角已经摆好了三只药罐和一只炭炉,旁边还有一张干净的木桌——足够他铺开药材和记录本。
他放下布袋,在屋里走了一圈,检查了门窗和案台,然后转身对吴掌柜拱了拱手。
"多谢吴掌柜。"
吴掌柜摆了摆手。
"不用谢我。蒋医官的面子,我总得给。"
他顿了顿,又多说了一句:
"但这个事——我也有兴趣。用自己种的连翘和野生的比药效——我以前没见过有人这么干。"
他说完之后就走了,把屋子留给了江予。
宋晓靠在门框上,看着江予把三只布袋在桌上一字排开,解开系绳,把里面的药材倒在干净的麻布上。他的手很稳——每一组都放在不同的位置,每一组的摆放角度都几乎一致。
宋晓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
"你打算怎么分?"
"抽签。"
"在这里抽?"
"在病人面前抽。"
宋晓没有再接话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江予把一切都布置好,眼底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像是看着一个比自己想象的更远的人。
当天下午,第一批病人来了。
不是仁安堂的病人——是和春堂那边转过来的。蒋承嗣的安排比江予预想中更周全:两家医馆各出病人,省得有人说"仁安堂一家之言"。
来的有两个人——一个三十来岁的挑夫,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。症状相似:发热、喉痛、咳嗽。吴掌柜亲自给他们把了脉,在白纸上写下初诊记录,然后让江予进来。
江予没有多余的话。他当着吴掌柜的面,从一只粗碗里摸出一根竹签——乙组。他对应着乙组的布袋,取出药材,称量,配伍,然后放进药罐里,加水,点火。
整个过程没有避着任何人。
那间屋子里,炉火发出均匀的、微弱的噼啪声。药罐里的汤汁在翻滚,连翘和黄芩的气味随着蒸汽升起来,散开,渗进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。
吴掌柜站在门口没有说话,但他一直看着——看着江予的手,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。
药熬好了之后,江予把汤药滤进碗里,端给病人。
那个挑夫接过碗的时候,烫了一下指尖,但没有松手。他吹了吹热气,仰头喝了下去。
妇人喝得慢一些,小口小口地咽,苦得皱了一下眉头,但一句话也没有说,把一整碗都喝完了。
江予收了两只空碗,在记录本上写下了时间和编号。
然后他坐回桌前,等着。
吴掌柜看了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