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答案。
江予没有接话。
他把那块木片放回地上,站起来,往灶房的方向去了。
宋晓放下木棍,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——然后继续低头削下一根。
入夜之后,江予坐在油灯下,把那本本子又翻了一遍。
不是在看数据——那些数据他已经能背出来了。他在看的是自己在试药期间随手记的一些零碎东西:哪一天的病人咳得厉害一些、哪一天熬药的时候火候大了汤色深了一些、蒋承嗣问的那个关于种子来源的问题。
他想起了蒋承嗣那句话——"你这批种子,是从哪里来的?"
他把本子翻到记着那句话的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提起笔,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
"下次要记:种子的来源,会不会影响品质。"
字还是很丑。
但笔迹比以前稳了一些。
他放下笔,把本子合上,吹了灯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窗外有虫鸣声,还有——从隔壁屋子里传来的、宋晓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。
他站起来,摸黑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院子里,月光洒了一地。
那排连翘苗在夜风中轻轻地摇着。
他站在屋檐下,没有走出去。就那样站着,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
隔壁屋里的吱呀声停了。
然后他听到宋晓的声音从窗子里传出来——带着一点刚躺下不久的困意,含含糊糊的:
"睡不着?"
江予没有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说了一句:
"没有。出来透口气。"
窗子里没有再传出声音。
但他知道宋晓听到了。
他站在屋檐下,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了屋。
躺下之后,他闭着眼睛,听着窗外的虫鸣和风声。
然后他听到了隔壁传来的一下极轻的、像是翻了个身的声音——然后一切归于安静。
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被月光照亮了一小块的房梁,心里既没有兴奋,也没有焦虑。
只是一种很安静的、比平时稍微满了那么一点的感觉。
像是那排连翘苗在夜风中站着的感觉。
不扎眼,不张扬。
但一直在那里,一直在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