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冬之后,野禾庄像是换了一副面孔。
夏天的院子里铺满了绿色的枝叶,秋天的挂架上垂着成串的连翘枝条——但现在,那些都不在了。晾架空了,竹匾收了,墙根下堆着的黄芩根也全都搬进了屋里。院子里只剩下那排被剪秃了的连翘茬子,在冬日的天光下沉默地立着,像一排没有了话要说的人。
风变得干燥而冷硬。每天早上起来,院子里的地面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石头早上扫院子的时候,扫帚划过地面会留下一道一道的白痕——霜化了之后,地面变得湿漉漉的,像是下过一场极细的雨。
江予把所有的药材都收进了西边那间空屋里。
那间屋子本来是放杂货的——几把豁了口的锄头、一堆用不上的破筐、一张缺了腿的条凳。江予把它们都清理出来,把墙角的蜘蛛网扫干净,在地上铺了一层干草,再铺上竹席,然后把药材一摞一摞地码好。
连翘放在左边,黄芩放在右边。
入冬之前,他已经把所有连翘枝条都从挂架上取了下来。枝条已经干透了,轻轻一折就断,断面露出淡黄色的木质,带着一股清苦的气味。他把干透的连翘果实从枝条上捋下来——一颗一颗的,像褐色的小橄榄,握在手里有一种干燥而结实的触感。
他花了两天的时间,把所有连翘果实从枝条上分离干净。
捋下来的果实装了满满三箩筐。黄芩根也早就晒干了——原来的粗根缩了一圈,表皮变得粗糙,颜色从土黄变成了深褐。他用手掂了掂,分量轻了不少,但气味比鲜的时候更浓。
他蹲在三箩筐连翘前面,沉默地看了一会儿。
三筐。这就是野禾庄今年的全部收成——加上那几十斤黄芩,就是这个破庄子一整年能交出来的所有东西。
但他没有觉得少。
因为还有八亩半的地——在王大有、李老栓、赵德才他们手里。那些地现在什么都没种,但开春之后,种子就会落进去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开始琢磨下一步的事。
药材晒干了不算完——要变成能卖出去的商品,还得经过炮制。
连翘的炮制不算复杂——拣去杂质,晒干,生用。但江予不想只做最简单的处理。他在龙泉镇的药铺里看过别人柜台上摆的连翘——那些连翘的颜色、气味、干湿程度都不一样,价格也不一样。品相好的连翘,颗粒饱满,色泽均匀,闻起来有一股清冽的苦香;品相差的,颜色暗沉,有的还带着霉味,价格低了一半不止。
他开始试着用不同的方式处理同一批连翘。
第一批——生用。连翘果实拣干净,放在竹匾里再晒两天,然后收起来备用。
第二批——炒用。他把铁锅烧热,不放油,把连翘倒进去,用文火慢慢地翻炒。炒到表面微焦、颜色变深、气味变得更浓郁的时候,盛出来放凉。
第三批——蒸用。他把连翘放在蒸笼里,隔水蒸了一炷香的时间,然后取出晾干。
三种方法处理完之后,他把三批连翘分别装在不同的布袋里,贴上标记,然后每天打开来看一看——看颜色、看形状、闻气味。
石头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,看得一头雾水。
"二少爷——它们不都是连翘吗?为啥要分开弄?"
江予没有抬头,把第三批连翘从布袋里倒出来,用手拨开,仔细看了看颜色。
"因为最后卖出去的价不一样。"
"价不一样?"
"嗯。品相好的,卖得贵。品相差的,卖得便宜。"
石头挠了挠头,蹲下来,也学着江予的样子看着那三堆连翘。
"那——哪一堆最贵?"
江予指了指第二批——炒过的那一堆。
"这个。"
"为啥?"
"因为它的颜色最好看,气味最浓,也最耐放。"
石头把那颗炒过的连翘拿起来,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——然后被那股浓烈的苦味呛得皱了一下鼻子。
"好苦。"
江予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"苦就对了。不苦的连翘——不是好连翘。"
黄芩的处理比连翘要复杂一些。
黄芩采收之后,需要趁鲜去掉外皮——否则晒干之后皮会变黑,影响品相。江予在黄芩刚挖回来的时候就处理过这道工序:用竹片刮去表皮,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肉质,然后再晒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