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不一样的。"
宋晓正在收拾碗,听到他这句话,抬起头。
"什么不一样?"
"连翘——生用的,和煮过的,不一样。"江予看着自己手上的黄芩片,像是在想什么,"生连翘的苦味是清的、散的。煮过之后,苦味沉下去了,但药性也变了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不同的炮制方法——不只是让药材变得好看。它们是让药材变成不同的东西。"
他拿起一片生黄芩和一片炒黄芩,放在桌子上,并排摆着。
"生黄芩性寒,泻火解毒。炒过的黄芩——寒性就减了。"
他抬起头,看着宋晓。
"我之前以为炮制就是为了卖相好。不只是。"
宋晓靠在对面的柱子上,看着他,没有插话。
江予低下头,把那两片黄芩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"这里面的门道——比我想象中深。"
从那天起,江予泡在炮制上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他开始做更细的记录——不只是记方法,还记每一次的温度、时间、天气和湿度对这种药材的影响。他发现同样的炒制方法,晴天和阴天做出来的效果不一样——晴天气候干燥,药材脱水快,炒出来的颜色更漂亮;阴天潮气重,同样的火候炒出来就偏暗一些。
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:
"炮制看天。潮天减火,燥天增时。"
六个字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个都是他试出来的。
宋晓每天也在旁边帮忙。
他帮不上什么技术性的忙——他不会切黄芩,掌握不好火候——但他做别的事。他劈柴、生火、烧水、洗锅、搬药材、收拾工具。粗活累活他一件不落地干了,而且干得没有怨言。
有时候他也会试着切几片黄芩——切出来的片比江予的厚一倍,切口毛毛糙糙的,一看就不是一个水平。但他不气馁,切完之后还会自己点评一下:"这个——拿去卖的话,大概只能卖半价。"
然后他把那几片厚切黄芩放到次品堆里,继续劈他的柴。
江予有时候会在他劈柴的时候,抬起头看他的背影一眼。
只是看一眼,然后继续低头忙自己的。
但他看的次数越来越多了。
宋晓自己大概没有注意到——他劈柴的时候,外衣脱了搭在篱笆上,只穿一件单薄的里衣。冷风把他的衣袖吹得贴在手臂上,勾勒出臂膀的线条——他的身形比江予高大一些,肩宽腰窄,力气也大。一斧头下去,木柴从中间齐齐地裂成两半,断面干净利落。
江予收回目光,继续切他的黄芩。
但切完一片之后,他发现自己切厚了。
他没有重新切,把那片厚了的放到次品堆里,继续切下一片。
他没有再看宋晓劈柴。
傍晚的时候,胡掌柜派了一个小伙计过来。
那小伙计跑得气喘吁吁的——从龙泉镇到野禾庄,一个多时辰的路,他一口气跑了下来。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,他的棉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,在冷风里冒着白气。
"江——江掌柜——"他站在院子门口,扶着门框喘着气。
江予从屋里出来,看到他,愣了一下。
"胡掌柜让你来的?"
"是……是。"小伙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了过来,"掌柜的说——这个给您。"
江予接过信,没有立刻拆。他看了一眼信封——普通的牛皮纸,封口处用浆糊粘着,没有印章,没有标记。
"先进来喝口热水。"
他带着小伙计进了灶房,石头给倒了一碗热茶。小伙计坐在灶台边上,双手捧着碗,一口一口地喝着,脸上被热气熏得慢慢地恢复了一些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