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说着说着,靠在灶台边上,眼皮就开始往下耷拉了。这一天他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铲了铲雪、烧了烧火,但大概是暖和的灶火和满屋子的酒香让人犯困,坐着坐着就歪着脑袋睡着了。
宋晓低头看到石头歪着脑袋打盹的样子,没有叫醒他。他从屋里找了一件旧棉袄,轻轻地披在石头身上。
江予坐在桌边,看着宋晓给石头披衣服的动作。
他没有说话。
但那个画面——灶膛里的火光、满屋子的酒香、一个睡着了的少年、一个蹲在旁边给他披衣服的人——他在心里记了下来。
酒煮好了之后,宋晓给自己和江予各倒了一碗。
碗是粗碗,酒是浊酒,颜色发黄,飘着姜片的香气。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,各自端着一碗热酒,没有碰杯,各自喝了一口。
米酒的甜味先上来,然后是姜的辣,最后是酒的热—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,再慢慢地扩散到四肢。
江予端着碗,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着的酒液。他没有喝第二口,像是在等那个暖意完全化开。
宋晓喝了一大口,放下碗,呼出一口白气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灶膛里的火,开口说了一句——语气平静,像是接着一个已经说了很久的话题:
"你还记不记得——小时候有一次,你发烧,我偷偷给你送药的事?"
江予端着碗的手没有动。
"记得。"
"那时候你住在西边的偏房里,窗户是漏风的,被子薄得能透光。我半夜爬起来,去厨房偷了一碗姜汤,用布包着端过去给你。"
他顿了顿。
"你接过去的时候,手是冰的。我摸到你的手指——像是在摸一块冬天放在外面的石头。"
江予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酒。
"我当时想——"宋晓说,"这个人怎么这么能扛。"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灶膛里的柴发出一声噼啪的爆裂声。
"我不是能扛。"江予开口了,声音不大,"是扛不了也得扛。"
宋晓没有接话。
江予喝了一口酒,放下碗,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摩挲着。
"在宋家的时候——你父亲不让我用炭火。冬天最冷的那几个月,我屋子里没有火盆。被子是薄的,窗户是漏风的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我要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在身上,再裹着被子,缩成一个团,才扛得过去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有一年冬天特别冷——院子里水缸里的水都结了冰。我冻得实在受不了,半夜跑到灶房,想借灶膛里的余火取暖。但灶房的门锁了——怕下人偷东西。我蹲在灶房门口,靠着门板坐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有人开门的时候,看到我坐在那里,吓了一跳。"
他说得很平静。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、很久以前的事。
宋晓端着酒碗,没有喝。
他看着江予,但江予没有看他——江予的目光落在碗里的酒液上,像是那些话不是对宋晓说的,是对那碗酒说的。
"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。"
江予没有回答。
宋晓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碗里的酒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——喝得很慢,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
然后他开口了:
"我以前不知道。"
他又喝了一口。
"现在知道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