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说"以后不会了"之类的话——不是不想说,是知道说了也没用。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,那句"现在知道了"说出来之后,他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屋子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声响、锅里的酒发出的小气泡破裂的声响、以及石头轻微的鼾声。
宋晓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。
酒已经不像刚煮好时那么烫了——温的,入口刚好。他端起来,没有立刻喝,而是说了一句——
没有用那种"我要跟你说一件重要的事"的语气,而是很随意的,像是随口说出来的:
"其实我一直觉得——你比我厉害。"
江予抬起头,看着他。
"从小就是了。"宋晓说,"你在宋家做的那些事——记账、认药材、学算术——你以为你没让人知道,但我都知道。你学什么都比我快,比我深。我只是比你多了一个身份——我是宋家的独子,所以我有机会学。你不是没有那个本事,你是没有那个机会。"
他喝了一口酒。
"但你比我厉害。"
江予没有说话。
他端着碗,看着宋晓——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说了一句:
"你喝多了。"
宋晓没有反驳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顺势搭在了江予的肩上,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睛里映着灶膛里的火光。
"也许吧。"
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但他那句话——"你比我厉害"——像外面的雪一样,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屋子里,落在了某处,没有化掉。
夜深了之后,石头在板凳上睡得更沉了,脑袋歪到了肩膀上,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。灶膛里的火不再那么旺了,变成了一堆暗红色的余烬,偶尔有一簇小火苗从炭缝里跳出来,又缩回去。
江予站起来,把石头抱了起来——石头比他想象中沉一些,半大的小子,骨架已经开始长开了,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,脑袋往江予的肩膀上蹭了蹭,又不动了。
他把石头抱到了他的小床上,帮他盖好了被子。
回到灶房的时候,宋晓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。他没有再倒酒,只是靠着椅背,看着灶膛里那堆暗红色的余烬。
听到江予的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,开口说了一句——声音很轻,像是一句不想吵醒任何人的自言自语:
"你说明年——那些连翘能长出来吗?"
江予在他对面坐下来,把桌上剩下的半碗酒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酒已经凉了,甜味淡了,姜的辣味变得更明显了。
"能。"
"你这么确定?"
江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着碗,看着碗底残留的那一圈酒痕,说了一句:
"因为我得让它长出来。"
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——没有慷慨激昂,没有握拳发誓。但就是因为太平淡了,反而让人觉得他说的不是一句豪言壮语,是一个已经决定好了的事实。
宋晓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——宋晓倚靠着江予,手搭在他身上,面对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火,谁也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世界变得极其安静——安静到能听到屋梁上积雪偶尔滑落的声音,扑的一声,闷闷的,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掉进了更柔软的东西里。
宋晓坐直了身子,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,然后把碗倒扣在桌上。
他没有站起来,而是用肩膀拱了拱江予,他的脸离江予比之前近了一些。
"我问你一件事。"
江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