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的行人不比下午少。对面那家包子铺又出了一笼,白气腾腾地冒起来,飘过来一股肉香和面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隔壁是一家卖干果的,门口摆着几排笸箩,里面装着红枣、桂圆、核桃仁,一个老婆婆坐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笸箩在筛,壳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。
"逛逛?"宋晓说。
江予看了他一眼。
"反正明天才签契。"宋晓说,"来都来了。"
江予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他把缰绳从拴马桩上解下来,但没有上车——就牵着骡子,和宋晓并排沿着街往前走。
骡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,蹄子踏在青石板上,嗒嗒的。
走过那家布庄的时候,宋晓伸手指了一下二楼——"就是那匹。"
江予顺着他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。二楼窗边挂着一匹绸子,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颜色——不是大红,不是紫,更像是朱砂和胭脂调在一起之后又被光冲淡了一些,在傍晚的斜阳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"好看。"江予说。
只有两个字。但宋晓听了,像是得了什么赞同似的,笑了一下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拐过街角的时候,江予看见了一家药铺。
门面不大,但招牌很醒目——"济生堂",黑底金字,挂在门楣上方。门口摆着几只药篓,里面晾着切好的药材片,一个伙计蹲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铡刀在切药,刀起刀落,整齐利落。
江予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他不是被药铺的招牌吸引的——而是被门口那几只药篓里的药材。
那是连翘。
切成了薄片,晒得很干,色泽淡黄,片形整齐——他一看就知道那是从他手里出去的货。那个切法,那个干燥的程度,就是野禾庄的出品,走胡掌柜的渠道流过来的。
他站在那里,没有往前走。
那是他种出来的连翘。
从育苗、移栽、锄草、施肥到采收、晾晒、切片、储存——他盯了每一道工序。石头被他盯得不敢偷懒,老王被他盯得学会了看火候,连宋晓都被他拉着试了好几批的干湿度。那些苗从出土到长成,他几乎天天蹲在地里看,叶子什么时候卷了边、什么时候起了虫斑、什么时候该追肥——他都记得。
现在它们躺在一只药篓里,在宜昌府城的街边,等着被人买走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。
不是骄傲——他还不至于因为几篓连翘就骄傲。也不是惊讶——他早知道胡掌柜的渠道会把货送到这里来。
是一种很奇怪的、说不上来的感觉。像是一个你在山野里埋下的东西,有一天在闹市的街边看见了它,它还好好地在那里,没有被辜负。
宋晓走了两步,发现他没跟上来,回过头,看见他站在药铺门口,目光落在那些连翘片上。
他走回来,站在江予旁边,没有说话。
江予没有动。
又过了几息,他收回目光,松了松手里的缰绳,跟着宋晓往前走去。
骡子在后面跟上来,嗒嗒的蹄声,像是在催促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们在南街尽头找到了一家客栈。
不大,但干净。楼下卖吃食,楼上住人。掌柜的看了看他们两个人,又看了看他们那辆旧骡车,报了一个不大的数。
宋晓要了两间房。
江予看了他一眼。
"一人一间。"宋晓说,"明天签契要精神好。"
"……一间就够了。"
"两间。又不差这几个钱。"
江予没有再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