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晓一个人守着铺子。早上一开门就进来三个客人,中午坐了五桌,晚上的饭口更忙——有一桌客人点了六盅炖品,宋晓在厨房和前面之间来回跑了不下十趟,脚底板都磨热了。
但他撑住了。不是不累——是忙起来就顾不上累。等最后一桌客人走了,他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酸得站不直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账。收入比昨天少了一些——不是客人少了,是他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,有几桌客人等不及走了。走的时候嘴上没说,但脸上的表情是失望的。
宋晓睁开眼睛,看着空荡荡的铺子。
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,炖盅在案板上摞成一排,洗得干干净净的。厨房里还残留着药材和肉混在一起的香气,和白天比起来淡了很多,像是一首曲子散了场之后还在空气里飘着的那几个尾音。
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里,把明天要用的药材从柜子里拿出来。黄芪、当归、天麻、枸杞——一样一样摆在案板上。摆到天麻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天麻只剩半袋了。
他记得上次江予走之前说过,药材的库存还能撑一阵。但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。这半个月铺子里的生意没断过,药材用得比江予预计的快。不光是天麻——黄芪也快见底了,当归只剩一小捆,枸杞倒还有不少,但光有枸杞炖不出炖品。
宋晓把半袋天麻放回柜子里,关上柜门。他站在厨房里,想了一会儿,然后走回前面,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名帖。
同德堂,周掌柜。
他把名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翻回去,放在柜台上。
转天上午,铺子里不太忙的时候,宋晓把门板虚掩了一半,出了门。
同德堂在隔壁街,走路不到一盏茶的工夫。门面比江宋药膳馆大,门口的招牌是黑底金字,一看就是老字号。宋晓推门进去的时候,店里正有三五个客人在柜台前面抓药,药工们穿着统一的蓝布围裙,手法熟练地过秤、包药、扎绳,整个铺子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材味——不是炖品那种温和的香,是上百种药材混在一起的、干燥而浓烈的气味。
周掌柜在柜台后面,正在看一本账册。他抬起头,看见宋晓,愣了一下,然后放下账册站起来。
"宋掌柜——稀客。"
"周掌柜。"宋晓拱了拱手,"上次您来过之后,我一直想着来回访,拖到今天才来,失礼了。"
"言重了言重了。"周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引着宋晓往旁边的茶座走,"请坐——上茶。"
两个人在茶座坐下。茶上来之后,宋晓没有拐弯抹角。
"周掌柜,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。"
"请说。"
"我们铺子里的天麻快用完了。野禾庄那边的下一批天麻还要等些时候才能收——但铺子的生意不能停。听说同德堂的天麻在宜昌府城是数得着的,我想从您这里先拿一批货,应急。"
周掌柜端着茶杯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喝了一口茶,放下来,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。
"宋掌柜,上次我去你们铺子,尝了你们的天麻炖乳鸽——说实话,你们自己种的那个天麻,品质确实不错。比市面上大多数货都好。"
宋晓没有说话,等着他接下来的话。
"但你要从我这里拿天麻——我可以给。价钱也好商量。"周掌柜看着宋晓,目光里的打量比上次更多了一些,"只是有件事,我想先问清楚。"
"您问。"
"你们野禾庄的天麻,是用什么法子种的?我上次尝那个味道——不是普通的天麻。普通天麻的味道偏淡,你们那个回甘很足,断面也密实。我做了三十年药材,不是没见过好天麻,但你们那个品质——不像是散户能种出来的。"
宋晓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"周掌柜是行家,瞒不过您。"他把茶杯放下,"我们的天麻确实是野禾庄自己种的,但种法不是一般的种法——是我们掌柜自己琢磨出来的。"
"你们掌柜——就是上次厨房里那个年轻人?"
"对。"
周掌柜点了点头,若有所思。
"那个年轻人——叫什么?"
"姓江。"
"江。"周掌柜重复了一遍,然后忽然抬起头,"临江江家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