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晓没有否认。
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茶杯端起来,一口喝完,放下杯子。
"宋掌柜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这段时间宜昌府城的药材行里,有不少人在打听你们。一个外地来的铺子,开了没多久生意就这么好——肯定会有人眼红。再加上你们那个药材的品质确实高——有人已经开始琢磨你们的货源了。"
"您的意思是——?"
"我的意思是,你们现在来找我拿货,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告诉药材行:野禾庄的产量不够了。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,对你们不利。"
宋晓没有说话。
"不过——"周掌柜顿了顿,"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用同德堂的名义从你们那里进一批野禾庄的药材。价钱按市价算,但对外说的是同德堂在野禾庄有专门的供货渠道。这样一来,外人不会知道你们的产量问题,反而会觉得你们背后有同德堂撑着。"
宋晓看着周掌柜。
"周掌柜这么做——图什么?"
周掌柜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比上次的深了一些。
"图你们的药材。我说了——你们的品质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好的。同德堂做了三十年,不缺渠道,不缺名气,但缺好药材。好药材是药铺的命根子。你们有命根子,我有铺子——合在一起,对两家都有好处。"
宋晓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茶杯端起来,看着杯子里浮着的茶叶梗。
过了几息,他说:
"这件事我得跟我们掌柜商量。"
"应该的。"周掌柜站起来,"天麻你先拿回去用——算我送你的。等你们掌柜回来了,让他来同德堂坐坐。我想跟他聊聊。"
宋晓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
走出同德堂的时候,街上的热浪扑面而来。他站在门口,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上的云层——还是那种闷热的灰色,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要下雨,又像是随时要继续憋着。
他把那包天麻夹在胳膊底下,沿着南街往回走。
野禾庄那边,池子已经往下挖了好些日子。
坑越来越深了,从两尺挖到了五尺,再往下就要开始碰到底层的硬土了。老赵说这种黏土混了砂砾的地层不好挖——镐头刨下去只能刨出一个白印子,铁锹根本插不进去。得先用水泡软,但水本来就缺,哪有多余的水泡土。
江予蹲在坑底,用手摸了摸那层硬土。干了之后硬得像砖头,指甲刮上去连一道痕迹都留不下。
"从旁边挖。"他说。
老赵抬起头:"旁边?"
"这层硬土大概有两尺厚。从坑的东边先往下挖——东边靠着土坡,那边的土应该比中间的软。挖通之后再从侧面掏空,比从正面硬刨省力。"
老赵想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他拿起镐头,走到坑的东侧,用力刨了几下——果然,那边的土虽然也硬,但比中间的稍微松一些。镐头能刨进去三寸左右。
"江哥说得对。"老赵说,"这边的土能被镐头啃动。"
江予没有说话。他拿起铁锹,站到老赵旁边,开始往侧面挖。
两个人并排站在坑底,一个用镐头刨,一个用铁锹铲。坑越来越深,光线也越来越暗——太阳被坑沿挡住了,只有头顶那一小片亮晃晃的天,像一口井的井口。
汗水从江予的额头淌下来,滴在干硬的土上,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,然后很快就干了。
又挖了半日,镐头忽然"当"的一声——碰到了石头。
不是小石子。是老赵说的——"卧牛石",埋在土里不知道多大的一块。这种石头在野禾庄附近的地里很常见,小的有脸盆大,大的能有一张桌子那么大。如果运气好,只是一块小石头,撬出来就完了;如果运气不好,是一块大的——那这个坑的位置就得重新考虑。
老赵蹲下去,用手把石头周围的土扒开,露出石头的边缘。他沿着边缘摸了一圈,脸色越来越沉。
"……不小。"
江予也蹲下去,跟着他一起摸。石头埋在土里的部分比露出来的大得多,往东西两边各延伸了至少三尺。
"换个位置?"石头在上面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