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予站起来,看了看坑的四周。坑已经挖了五尺深,东侧已经啃进去快两尺了——如果换位置,前面这些日子的工等于白费。
"不换。"他说,"顺着石头边往下挖。石头能当蓄水池的底——省得铺石板。"
老赵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"有道理。"
于是他们继续挖。镐头、铁锹、撬棍——能用的工具都用上了。石头太大撬不动,就从旁边绕过去,在石头和坑壁之间掏出一条窄沟。窄沟越掏越深,从五尺到六尺,从六尺到七尺。
到了第七尺的时候,第一股水渗了出来。
不是泉眼——是从旁边的土层里慢慢渗出来的地下水,混着黄泥,浑得像一碗浓汤。但确实是水。凉的,活的,从土里一点一点往外冒。
石头趴在坑沿上,盯着那股浑水看了很久。
"……有水了。"
他的声音有点发抖。不是因为激动——是因为太久没见过从地底冒出来的水了。
江予蹲在坑底,伸手接了一捧。水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,落回坑底的泥浆里,激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。他低头看着那洼越渗越多的水,没有说话。
但他的手是稳的。
那天收工的时候,蓄水池已经挖了七尺深,东侧绕过卧牛石的那条窄沟已经渗出了一层浅浅的水。虽然还不够庄子里的人用,但至少证明了——这块地底下还有水。
晚上,江予坐在庄子门口的石墩上,用一块布擦着铁锹上的泥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干裂的田地上,把那些裂缝照成了一道一道的银线。
石头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"江哥。"
"嗯。"
"池子里那个水——能撑多久?"
江予擦铁锹的动作没有停。
"不知道。要看旱多久。如果溪水彻底断了,光靠这个池子——撑不了太久。但至少能保住地里的苗。"
石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"江哥,你说——这旱灾会持续到什么时候?"
"不知道。"江予把铁锹靠在膝盖上,抬头看着月亮。"但不管持续多久——我们得撑到下雨。"
宜昌府城这边,宋晓在江予走的这些日子里,每天都是一个人开门、一个人关门。
他已经习惯了——或者说,在努力习惯。早上起来自己生火,自己卸门板,自己备料。中午忙起来的时候一个人当两个人用,步伐比以前快了,说话也比以前简练了。从前有江予在厨房里,他只需要顾前面;现在前后都得顾,他发现自己其实比想象中能干。
但有些事不是能干就能解决的。
那天下午,铺子里又来了一个穿便服的人。不是上次那个穿长衫的,也不是那个灰衣骑马的——是另一个。三十来岁,穿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,看着像是个账房先生。他进来之后点了一盅炖品,慢慢地吃完,然后走到柜台前面。
他没有问东家是谁。也没有问铺子开了多久。
他问了一个新的问题。
"你们那个厨房里的伙计——今天不在?"
宋晓正在擦一只茶壶。听到这话,擦茶壶的动作没有停,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"回庄子了。过些日子回来。"
那人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付了钱——比该付的多了一些——然后转身走了。
走的时候没有看匾。
但宋晓注意到了另一件事:那个人走路的时候,右手一直放在腰侧。那个姿势不是随便放着的——是习惯性地在按着什么东西。腰带下面,衣摆的折痕处,有一小块比周围颜色深一些的印记,像是有什么硬东西常年在那里顶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