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那几枚多出来的铜钱单独放好。柜台角落那堆钱,已经攒了不小的一堆了。
这些日子以来,宋晓越来越确定一件事:这些人不是自己来的。他们每一次来,每一次看匾、每一次多付钱、每一次问的问题——都有一种被安排好的感觉。不是巧合。是有人在背后让他们来。
但他想不出来那个人是谁。
或者说——他心里有一个猜测,但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深想。
又过了些日子。
又过了些日子,蓄水池已经有了模样。坑底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,混着泥浆,看上去像一碗稀粥。但水是实实在在的——每天早上坑底都会积上两三寸深的水,是从地下慢慢渗出来的。
池子还没有完全挖好——西侧的坝还需要加固,坑底的淤泥也需要清理。但基本的蓄水功能已经有了。石头带着庄子里的人开始在池子旁边挖引水渠,打算把溪里剩下的那点水也引过来存着。
江予站在池子边上,看着那些人在泥水里忙活。他们的衣服上全是泥点子,脸被太阳晒得脱了皮,但手上的活没有停。
老赵也站在旁边,肩上搭着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巾。
"池子挖好了,我明天就回府城。铺子那边——宋掌柜一个人撑得太久了。"
江予点了点头。
"这些日子多亏你了。"
"别说这个。"老赵摆了摆手,"宋掌柜对我有恩——他的事就是我的事。"
那天晚上,江予又铺开那张纸。纸上还是只有上次那一行字:池子开始挖了。
他拿起笔,在下面又加了一行:池子出水了。明天回去。
他把纸折好,塞进包袱里。然后吹了灯,躺在炕上。
炕是热的——不是烧的,是被白天的太阳烤透的。他躺在黑暗里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。奇怪的是,明明旱成这样了,蛙还在叫——大概是池子里新渗出来的那点水,把它们从干涸的泥地里唤醒了。
他闭着眼睛,脑子里还是在转那些事。池子挖好了,但旱情还没有缓解。溪水还在一天天变少,井水还在一天天变浅。蓄水池能撑一阵,但撑不了太久。如果这旱灾真的像石头说的那样——"不是下一场雨能解决的事"——那接下来要面对的,就不只是浇地的问题了。
还有铺子。宋晓一个人在府城撑了这么些日子,生意怎么样、药材够不够、那些人还来不来——每一件事他都想知道,但他不在那里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明天就回去。
宜昌府城。
入夜之后,南街上的铺子一盏一盏地灭了灯。只有江宋药膳馆的门缝里还透着一线光。
宋晓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账册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。他在算账——不是今天的,是这个月的。他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抄在一张纸上,然后用笔尖一个一个地对。
对完之后,他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数字是好看的。这半个多月,他一个人撑着的日子里,收入没有降——反而比江予在的时候还多了一些。不是因为客人更多了,是因为他学会了一个人同时做两件事,减少了跑堂的空隙,翻桌比以前快了。
但数字好看起来的时候,往往也是问题冒出来的时候。
天麻只剩不到十天的用量了。黄芪的库存也只够半个月。当归还有一些,但品质不如之前那批——那是从野禾庄带回来的最后一批好当归,用完之后,下一批还在地里。
同德堂那边他还没有给回复。周掌柜说的是合作——但合作的背后是什么,他得等江予回来一起商量。
还有那些人——那些穿便服但走路姿势不对的人。他们来问的问题越来越具体了。从一开始的什么都不问,到问掌柜、问东家、问厨房伙计——像是有人在一步一步地圈定范围,缩小目标。
他把账册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面,那张同德堂的名帖还静静地躺着,旁边是那堆单独放着的钱。
他盯着那堆钱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抽屉关上。
油灯跳了一下,灭了。
铺子里陷入一片黑暗。宋晓没有去重新点灯——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摸黑走到门口,拉开门板,探出半个身子。
街上的月光很淡,被云层遮了大半。那块匾在模糊的光线里只露出一个轮廓,看不清上面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