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黄芪能扛。它的根扎得深。但连翘和天麻撑不了太久——最多再撑个把月,如果再不下雨,就保不住了。"
宋晓靠在柜台边上,把周掌柜的话和江予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"那药材行的涨价——是机会还是危机?"
"都是。"江予说,"如果我们的药材能在大旱之前收上来,就能卖个好价钱。但如果收不上来——我们就得从外面买涨了价的药材来维持铺子的生意。那就不是赚钱的事了,是赔钱。"
宋晓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然后点了点头。
"那——先保住地里的。"
"嗯。"江予说,"我过些日子再回一趟庄子。看看蓄水池还够不够用,连翘能不能抢收一批。"
"又要回去?"
"嗯。"
宋晓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走到柜台后面,拉开抽屉,看了一眼那堆单独放着的钱——又多了。他数了数,然后把抽屉关上,转身对着江予的背影说了一句:
"你回去之前——先把那堆钱数一数。"
江予转过头,看着他。
"留着以后还。"
"还什么?"
"还不知道。"宋晓说,"但我觉得,这些钱迟早要用上。"
江予再次踏上回野禾庄的路,是在一个闷热的清晨。
天还没亮他就醒了。客栈的窗外还是黑的,但那种黑色已经不是深夜的纯黑了——是一种快要透亮的、像是被水泡了一夜的灰布一样的颜色。他躺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,收拾好包袱,推开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他经过宋晓房门口的时候,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。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——宋晓还在睡。
他下了楼,推开客栈的大门。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一条狗蜷在屋檐下,看见他出来,抬了抬眼皮,又闭上了。
他走到南街口,解了骡子的缰绳。骡子打了个响鼻,用蹄子刨了刨地面。
他正要翻身上骡子的时候,听到身后传来一声:
"——等一下。"
他回过头。宋晓从街口的晨雾里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。他跑到跟前,把油纸包塞进江予的手里。
"拿着。路上吃。"
油纸包还热着。里面是两块刚出炉的烤饼——边沿有一点焦,像是烤的时候火大了,但包得严严实实的,热气一滴都没有漏出去。
"……你什么时候起来买的?"
"你起来的时候我也起来了。"宋晓说,"我知道你今天走。"
江予握着那只油纸包,没有说话。油纸包的热气透过纸面,传到他的手掌心里,再沿着手腕一路往上,像一条看不见的暖流。
"走了。"
他翻身上骡子,双腿轻轻一夹,骡子迈开了步子。他走出十来步之后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宋晓还站在街口,晨雾在他身后弥漫开来,把他的轮廓模糊成一个深色的剪影。
江予转回头,没有再回头。
但那只油纸包一直握在他手心里,直到他走出城,直到雾散了,直到太阳从云层背后露出一个白蒙蒙的轮廓,他才打开来,咬了一口。
烤饼还是温的。
野禾庄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。
不是那种有人但不出声的安静——是那种能感觉到少了什么东西的安静。田埂上没有人走动,地里的活也不多。那些连翘的叶子已经卷成了细条,枝条从绿色变成了灰褐色。天麻的地面上方,搭了一层遮阳的草帘子——是石头搭的,用来减少水分蒸发,但效果不大,因为根里的水分已经快被抽干了。
石头在庄子门口等他,脸色比上次更差了。嘴唇上的干皮裂得更深,有的地方渗出了一点血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