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到他的时候,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见过你。"
"昨天来过。"
"嗯。"掌柜低下头,用木升子从米缸里舀了三升米,倒进他的布袋里,"来早了没用——一天就三升,够一个人吃。多了没有。"
"我能不能——"
"不能。"掌柜头也不抬,"知府衙门定的规矩。一天三升,不许多卖。你要是家里人多,就叫他们自己来排队。一个人领一份。"
江予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拎着那三升米走出粮铺,站在街上,看着布袋里薄薄一层米——大概够他一个人吃两天,还不够铺子炖两锅药膳的。
他去了一家又一家。
城西那家粮铺,门口的价牌上写着"今日米已售罄"六个字。木牌挂在门框上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。铺子门板紧闭,里面没有人应声。
城南那家粮铺,排队的人比城东还多。他排了小半个时辰,轮到他的时候,掌柜看了一眼他的布袋——里面还有早上买的三升——没说什么,给他又装了另外三升。一样的量,一样的动作,连眼神都一样——没有表情。
城北那家粮铺,干脆连门都没开。门口贴了一张纸:东家外出,归期未定。
他站在城北那条冷清的街上,手里提着两个布袋,一共六升米。走了大半个城,排了一个多时辰的队,换回来的粮食——够两个人吃四天。省着吃能吃六天。
但铺子里一个人每天干的活,省不了。熬药膳需要米,炖药材需要米——不是填饱肚子的那种需要,是营生的需要。
他回到铺子的时候,已经过了晌午。
宋晓正在灶台前面煮一锅水——水里只有几片黄芪和一把米,粥不像粥,汤不像汤。看到江予进门,他看了一眼那两只布袋,没有说话。
"……跑了五家铺子,买到了两家的。"
"多少?"
"六升。"
宋晓把锅盖盖上,转过身来。
"那够几天?"
"——省着吃,四天。"
宋晓嗯了一声,没有评价。他走到柜台前面,拉开那个放钱的抽屉,看了一眼里面的钱,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江予。
"我今天去了同德堂。"
"周掌柜说什么?"
"不是找他。是去找粮商谈的。"
江予看着他。
"——你去找粮商了?"
"嗯。"宋晓靠在柜台边上,双手交叉在胸前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,"我想着——咱们有药材。如果实在买不到粮,能不能拿药材换。药材行里价钱涨了,粮商不一定知道我们有自己的药材渠道——"
"……他们怎么说?"
宋晓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
"我找了三家。第一家说——不收药材,只收银子。第二家说——药材是好药材,但现在这时候,粮食比药材金贵。第三家连见面的机会都没给我,让伙计传话说——不换。"
他说得很平静,就像一个在陈述事实的人。但江予看到了他说"粮食比药材金贵"那句话时,喉结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他在咽什么东西。
"——我知道了。"
"嗯。"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。灶台上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着,冒着白色的蒸汽。蒸汽从锅盖下面钻出来,在厨房里弥漫开,带着一股米和黄芪混合的气味——不是很香,是一种干燥的、略显寡淡的气味,像秋天的枯草。
江予把手里的两只布袋放在案板上,打开看了一眼。米粒不算白,有些碎粒——是陈米,今年的新米还没下来。他把袋口扎好,放进柜子里,和剩下那几包药材放在一起。
"明天我再去别的铺子碰碰运气。"
"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