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,铺子收了之后,两个人坐在柜台前面,中间隔着那盏油灯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,像是也在努力节省力气。
宋晓坐着坐着,站了起来。他走进后院,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,手里多了一只包袱。
江予看着他。
"我出去几天。"宋晓说。
江予愣了一下。
"——去哪儿?"
"想办法弄粮。"
"去哪儿弄?"
宋晓没有回答。他把包袱背在肩上,动作很自然,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——但其实那是他第一次背这个包袱出门,江予从来没见他背过包袱。
"宋晓——"
"你别拦我。"宋晓说,语气不算重,但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东西——不是坚定,是决定。一种做了就不再改的决定。
"你——"
"你有你的办法,我有我的办法。"宋晓看着他,眼神很认真,"你的办法已经试过了——跑遍全城就买了六升粮。你说的那个方法——以药换粮——我也帮你试过了,没用。"
江予没有说话。
"那我总得试试我的办法。"
江予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——想说外面也不一定买得到,想说现在府城之外的地方也旱,想说你要是走了铺子怎么办——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都变成了一个字:
"……好。"
宋晓笑了笑,那个笑容很淡,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少年气。他伸手拍了拍江予的肩膀,力度不大,但很有分量。
"我走了之后,你自己当心。"
"……你多久回来?"
"不知道。"宋晓说,"看情况。快的话几天,慢的话——十天半个月。"
江予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宋晓背着包袱,沿着南街往前走。夜里的风吹过来,把宋晓的衣摆吹起来一角,然后又落下去。街上已经没有人了,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地移动。
他走出去一段路之后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江予一眼。
"——灶台上那包天麻给你留下了。你煮粥的时候放两片,别放太多。"
说完,他没有等江予回答,转过身继续走了。
江予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他一直走,走到街口,拐了一个弯,不见了。
街口那边有一棵老槐树,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——不是秋天到了,是旱死的。风一吹,那些枯叶哗啦啦地落下来,落在街面上,落在屋檐上,落在宋晓刚刚走过的地方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确定宋晓不会再回来了,才转身走回铺子里。
但他没有关门——门留了一条缝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,想起——明天还要去买粮。
他关上门,吹了灯,走到后院。但他没有直接去睡,而是坐在后院的台阶上,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。云层太厚了,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。
第二天,他又去了城西。
不是想去——是城东、城南、城北都去过了,只有城西那家粮铺他还一次都没去过。其实他心里清楚,去也是白去——别人买不到,他也不可能买到。但他还是去了。不是因为还抱什么希望——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。什么都不做的时候,脑子会乱。
城西的粮铺开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,位置偏,门面也小,如果没有人告诉他那里有家粮铺,他从那条巷口经过十次也不会注意到。
他走进巷子的时候,粮铺门口一个人也没有。
没有排队的人。没有"今日米已售罄"的木牌。门开着。
他愣了一下,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