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江予一直没用。
不是不需要。是不想让他为难。
而现在——宋晓自己回了宋家。为了粮食。
他坐在那里,手搭在账本上,心里浮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那滋味不全是感动,也不全是愧疚,更像是被人看穿了一些他不想让人看穿的东西——他用十五年的时间学着不去依赖任何人,学着一个人扛,扛不住也要扛,但总有人想把他的担子接过去。
他把账本翻开,拿起笔,想写点什么。
笔尖落在纸上,墨水洇开一小团。他写了一个字,又停住了。
他把笔搁下,合上账本。
不想写了。
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城西。
不是计划好的——是收了铺子之后,鬼使神差地就往外走了。他告诉自己是想去买粮,但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发现粮铺的门已经关了。门板一块一块地上好了,从门缝里看到里面漆黑一片,连灯都没有点。
他没有走。
他站在巷口的墙根下面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巷子里很安静,远处有风吹过来的声音,夹杂着一两声狗叫——很远,像是在城外。
他点了一袋旱烟。
他不常抽烟——烟叶贵,抽起来也没什么意思。但今天他翻出了一小包烟叶,是去年冬天石头从庄子里捎来的,他一直放在柜子底层没动过。他卷了一支,用火石点着,站在墙根下面慢慢地抽。
烟味辣嗓子,但让人平静。
他一边抽一边想——城西这家粮铺的掌柜对他好的不像是在做生意。第一次来就认出他是野禾庄的人,第二次来就主动给他留粮,还收了他的药材。这不正常。全城的粮铺都在限购,都不收药材,只有这家例外。
掌柜背后一定有人。
那个人知道他最近缺粮,知道他在经营药膳铺子,知道野禾庄——甚至连他是谁都知道。
江家的关系?江林在宜昌府城有产业,但江家的手不伸到粮市。江涛?大哥有心帮忙,但他手上也没有粮。
那能有谁呢?
他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腔里出来,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。
他想到了一个名字,但他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。
不是不敢——是不需要。有些事不需要想得太明白,想得太明白了反而不好。只要知道有人在看着、有人在护着、有人用他看不见的方式帮他撑着——就够了。
他把烟抽完,把烟头在墙根上按灭,转身往回走。
路上很黑,他走得不快也不慢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着,像是这条街上唯一还在动的东西。
又过了两天。
这两天的日子过得几乎一样——早起、熬粥、卖粥、收铺、算账、睡觉。粥的品种换了几样,黄芪粥卖了一天,第二天换山药粥——山药是铺子里存货的最后几根,他切了片一起煮,熬出来又稠又滑,比黄芪粥好喝,但药力差一些。后来又熬了百合粥——百合是他去年秋天从野禾庄带回来的,晒干了存着,本来打算做药膳的,现在全煮了粥。
客人不多,但每天都有几个。有人连着来了三天,喝完之后跟他说"身上有点劲了",他听了,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第四天傍晚,他正在上门板。
太阳已经落山了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,把整条街染得像生了一层锈。他把第一块门板卡进槽里,弯下腰去拿第二块的时候,听到街口那边传来一阵骡蹄声。
声音不重,笃、笃、笃的,节奏不快——那头骡子走得很慢,像是赶了很久的路。
他停下手里的动作,直起身,往街口的方向看。
暮色里,一个人牵着骡子从老槐树的方向走过来。走得很慢,步子有些沉,像是每一步都要花力气一样。骡子背上驮着几袋东西,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。
那个人走路的姿势——他认得。
江予站在铺子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块没装上去的门板,就那么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