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头骡子越走越近,牵骡子的人也越来越清楚。天还没全黑,暮色的光线刚好够他看清那个人的轮廓——瘦了,真的瘦了一圈。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,颧骨凸出来一块,嘴唇干裂起皮,眼睛里有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青胡茬。袖口磨破了,露出一截线头,衣摆上沾着灰,鞋面上全是土。
宋晓。
两个人在铺子门口站了片刻。
骡子停下来,打了个响鼻,低下头,像是也累极了。
宋晓抬起头来,看着江予。他咧了咧嘴,笑了一下,很淡,嘴角扯开的幅度不大,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。
"回来了。"
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,嗓子像是好几天没喝够水。
江予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瘦了一圈的脸,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他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发紧。
"……嗯。回来了。"
宋晓又笑了一下,这次笑得稍微大了些——不是真的笑开了,是嘴角往上多挑了一点,带着一种很累但又很踏实的神情。
"饿死了,有吃的吗。"
江予把手里那块门板靠在墙上,转身走进灶房。灶台上的粥还是温的——他每天晚上都会多熬一些,第二天早上热一热就能吃。他舀了两碗,又从坛子里夹了两碟小菜出来——一碟腌萝卜,一碟酱黄瓜,都是之前腌的,到现在还没吃完。
宋晓在柜台前面坐下来,端起碗,低头就喝。
不是喝,是灌。他端着碗,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粥灌下去了,中间没有停过,连气都没换。喝完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放,又端起第二碗——这一次喝得稍微慢了一点,但也快,几息的工夫就见了底。
两碗粥下肚,他的脸色才稍微缓过来一些。
江予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吃,没有怎么动自己的筷子。他端着碗,筷子在粥里搅了两下,又把碗放下了。
宋晓吃完第二碗,抬头看他,目光落在他面前那碗没怎么动的粥上。
"你怎么不吃?"
"……我吃过了。"
宋晓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看穿,是知道。他知道江予在说谎,但他没有戳穿。
"你瘦了。"宋晓说。
江予愣了一下。
"……你瘦了一圈。"
宋晓低下头,看着空碗,过了一会儿才说:"路上不好走。旱得厉害,沿途的驿站都关了大半。有时候走一天都找不到一个卖水的地方。"
江予没有说话。他把自己那碗粥推了过去。
"再吃点。"
宋晓抬起头,看了看那碗粥,又看了看江予。他没有推辞,端起碗,又喝了几口。这一次喝得慢多了,像是在慢慢品,又像是在借着这碗粥拖延时间,让自己想好下一句话该怎么说。
江予等他吃得差不多了,才开口。
他没有绕弯子。
他把碗筷收了,坐在宋晓对面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柜台,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。火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左一右,像两个坐在暗处说话的人。
"野禾庄那四袋米,是你送的吧。"
不是问句。是一句陈述。
宋晓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那只茶杯是粗陶的,边沿有一个小缺口,是上次搬东西的时候磕掉的。宋晓的手握着杯壁,指节微微泛白,过了一会儿,他放下杯子。
没有回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