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打岔。
他点了点头。
"嗯。"
他说完之后看着江予,像是在等他说什么——等他问"哪来的粮",或者"你怎么弄到的",或者"你花了多少钱"。但江予没有问那些。他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,指腹在裤子的布料上来回摩挲了一下。他看着宋晓,目光从他瘦了一圈的脸移到袖口磨破的地方,又移到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上。
"你——回了宋家?"
宋晓没有否认。
"嗯。"
又是沉默。
宋晓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,但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时间。江予等着,他知道宋晓会说出来,只是需要一点时间。
"我回了趟宋家。"宋晓开口了,语气不重,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,"从家里的粮仓调了一批出来。一部分送到庄子里,剩下的我驮回来了。"
他说得很平静,但江予知道这句话底下压着多少东西。宋晓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回宋家开口——不是宋齐不给,是宋齐什么都愿意给,偏偏宋晓不想要。他做生意有自己的路子,从来不打宋家的旗号,就是不想让人觉得他只是宋齐的儿子。回去调粮,对别人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,但对他——那是亲手把自己最不想走的那条路走了一遍。
江予没有追问细节——比如是怎么跟宋齐开的口。他知道宋齐不会为难宋晓,从来不会。但江予更知道,对宋晓来说那不是得意的事——那是他放低了自己,去做了一件他最不愿意做的事。
他去了。他做了。他回来了。
他回来了。
"……辛苦你了。"江予说,声音很低。
宋晓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动了一下,像是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。
"江林以前跟我说过——如果真有难处,让你去找家里。他说你是宋家独子,你开口,比谁都管用。"
江予的声音不大,语速也不快,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斟酌过才说出来。
"我一直没用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"
宋晓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江予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柜台的木纹上,那条木头纹理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,像一条细细的河。
"不是因为不需要。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。"
他抬起头来,看着宋晓的眼睛。油灯的光映在宋晓的瞳孔里,亮了一下。
"你最不愿意的事就是回去开口,我知道。你做生意从来不用宋家的名头——你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的。我一直没跟你提——因为我不想让你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。"
宋晓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"所以这次——"江予的声音更轻了一些,"辛苦你了。"
那句话说完之后,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。
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—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,像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浓,浓到说话都会把它冲散。油灯在柜台上烧着,火苗轻轻地跳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收短。
宋晓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茶杯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江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然后他开口了——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又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这层薄薄的东西震碎。
"……不是为难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是愿意。"
江予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,然后又站稳了。墙上的两个影子晃了晃,又恢复了原来的形状。
江予觉得,心里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,好像被人搬动了一点点。不是搬走了——只是被挪了一下,刚好让他喘过一口气来。他低着头,看着柜台上的木纹,那条细细的河一样的纹理,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