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说"谢谢"。
有些话说出来反而轻了。他把那个词咽了回去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宋晓的骡子还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,低着头,尾巴无意识地甩着赶苍蝇。几袋粮食驮在骡背上,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。他走过去,解开绳子,把粮袋一袋一袋地卸下来。
四袋。每袋都不大,但加起来至少有七八十斤。
一个人、一匹骡、七八十斤粮食,走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路。
他把粮袋搬进后院,放进灶房里,靠着墙码好。码完之后他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几袋粮食。有了这些,铺子能撑很久。庄子里也够吃。旱灾再撑一阵子也不怕了。
他转身走回前厅,打开柜子,伸手探到最深处。
那袋五斤的米还在。
他把它拿了出来,放在柜台上,推到宋晓面前。
"这些——你先收着。"
宋晓看着那只布袋,又抬头看着他。
"我留的。"江予说,"从上次换来的米里拨出来的——备用的,不到万不得已不动。现在你回来了,用不着备了。你收着。"
宋晓伸手拿起那只布袋,拎了一下分量。他没有推辞——他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。他把布袋放到自己身边,低下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
夜深了。
宋晓在灶台前面烧了一锅热水,兑了凉水,洗了一把脸。水从指缝间淌下来,混着灰尘和汗渍,在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的痕迹。他把脸上的灰洗了洗,又洗了脖子和手臂,水从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——路上的尘土积得太厚了。
洗完脸之后,他站在那里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,目光落在了灶台旁边的案板上。
那片天麻还在那里。
安安静静地躺在案板的角落里,和几天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宋晓伸手把那片天麻拿起来,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。切得很薄的一片,在灯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泽。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翻回去。
"你一直没煮?"
他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过来,带着一点水汽的潮意,还有一些别的东西——不确定,像是怕听到一个会让他失望的答案。
江予站在门口,靠在门框上。
"等你回来。"
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遍,声音低了一些:
"等你回来一起煮。"
灶房里的光线昏暗,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。宋晓背对着他,没有回头。但江予看到了他的背影——他低着头,手里拿着那片天麻,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江予看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不知道是不是在笑。
夜色已经很深了。外面没有风,没有狗叫,连虫鸣都听不到——旱得连虫子都不叫了。灶房里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个坐着,一个站在门口,中间隔着一盏灯、一片天麻、还有一整个夜晚的安静。
江予没有走进去,宋晓也没有转过来。他们就这样隔着一个门槛的距离,一个在灶房的灯光里,一个在门槛外面的黑暗里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,也许是更长一些——江予听到宋晓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,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一样:
"那明天煮。"
江予靠着门框,看着灶房里那个瘦了一圈的背影,说:
"嗯,明天煮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