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,才转身回了庄子。
庄子门口那块地方,他坐过一整下午。
那天傍晚,江予一个人走到庄子门口,在门槛石上坐了下来。他的两条腿伸直了搁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田野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光线从斜后方照过来,把干裂的土地染成一片橘红,像是把整块地都镀了一层颜色。
庄子里的人在忙身后的事。有人挑水,有人在把晒好的连翘装袋,有人在砌池子旁边新垒的引水渠。老刘头拄着棍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——他今天高兴,连杖都拄得比往常稳了。庄子里有人的笑声从灶房那边传过来,是那种痛快的大笑。
江予没有回头看那些。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把这次旱灾从头到尾想通了之后,他没有生出"终于过去了"的松快,反而生出一个更实的东西。
他想起来自己以前那句挂在嘴边的话。
"不是有办法,是没退路。"
这句话他在野禾庄说过不止一次。说这话的时候,他确实是没有退路的——庄子里没有水,地里没有药,账上没有钱,身边没有能靠得住的人。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,走了再说。那时候他说"没退路"三个字,说的是实情,也是给自己堵上回去的路——一个人要是真觉得自己有退路,就容易怂,就想折回去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野禾庄有井了。井里的水是稳的,不是那种一旱就断、时有时无的浅脉,是地底下那道稳定渗着的活水。
蓄水池有了。比原来大一倍,石头砌的,能存水,能浇地。
药材保住了。天麻挺起来了,黄芪发了新芽,连翘的根是活的。
分销网络在铺开。石头回了老家,老刘头带了侄子,赵德才和王大有也在各自村里找着人了。种子和技术从他的手里,一点一点地分散到很多人的手里和很多块地里去。
他坐在门槛石上,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在自己面前摆开来,像摆棋局一样。
井。池子。药材。人。网。
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已经不是退路的问题了。
退路是没有的,他一直知道。但他好像也不需要退路了——因为前面的路,他看着看着,已经能看到几步远的地方有路了。
"江哥——晚饭好了!"老汉在灶房门口喊。
江予应了一声,没动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远处那片田野。太阳快要落到山脊线后面去了,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。那片在他脚底下站了两年、旱了几个月、如今正慢慢缓过来的土地,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"家。"
这个字他很少用来想野禾庄。对他来说,家是一个太早失去、又太晚才找到的东西。他在宋家住了十五年,那不算家——那是寄人篱下。他回江家待过一阵子,那也不算家——那是一个他永远融不进去、也永远看不透的宅子。
只有野禾庄。
这口井是他打的,这个池子是人和他一起砌的,这片药材是他一垄一垄种出来的,这些人是跟着他熬过旱灾活下来的。他心里那根一直悬着、一直找不到落点的线,好像在这个地方,第一次有了个着落。
他坐了许久,才从门槛石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往灶房走去。
"江予——喝水。你坐一个时辰了。"老汉端着碗递过来,江予接过去喝了一口,是井里的凉水,从舌根一直凉到心里。
庄子里的事安顿好之后,江予和宋晓回了府城。
药膳馆关了有些时日,门板上一层的灰。
两个人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,靠墙放好。屋里没有开灯,光线从半开的门口泄进来,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斜斜的光影,把那些落了灰的桌椅照得影影绰绰。宋晓打了一桶水,两个人一个擦门板,一个擦柜台和桌椅。抹布从灰里拧出来,水马上就黑了,换了三次水才勉强清了些。
灶台的灰也积了一层。江予蹲下去,把灶膛里积了厚厚一层冷灰掏干净,又劈了几根柴,生起火来。火引着了,干燥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响,火苗先从柴堆底下钻出来,一跳一跳的,然后把整口铁锅的锅底映成了一片暗红。
火一生起来,铺子里好像就活了过来。
两个人把铺子细细收拾了一天。到晚上,江予在灶台后面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那口还留着几粒米的空锅——那是旱灾里熬过粥的地方。他想了想,把锅刷干净,又添了水,抓了一把米,放了黄芪片,熬了一锅黄芪粥。粥慢慢煮着,香气从锅里漫出来,在久无人气的铺子里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。
铺子收拾停当,重新开了张。
门口那个价牌是宋晓换的。他没换墨——还是那张裁下来的草纸——但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"黄芪粥、山药粥、百合粥,五文一碗。炖盅(天麻炖鸡、黄芪炖排骨)按盅计价。"
他搁下手里的笔,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:"晨起即售,售完为止。"
江予从灶房出来,看见那行字,站在价牌前面看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