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是一篓一篓、一担一担,从各处往府城这头聚的。
夷陵的连翘先到。头一批是头年立约的人家,按着契上写的规格,青时采、蒸了再晒,色是亮的,干是干的,一篓子一篓子码得齐整,用粗麻绳捆着,盖着沿途的尘土送进城南仓。跟着是当阳的当归、长阳的黄芪,前后脚地到。野禾庄那头,石头也差人把秋后收上来的几样陈货、新熏好的几味,一并送了来,在仓里归进了各自的垛子。
城南仓那西南角灰墙黑瓦的所在,冷清了好些日子的仓门,近来是隔三差五地被敲响。
江予日日往仓里去。清早出门,在柜上交代一句,便往城南走。到了仓里,一件件开篓、过秤、验成色,再一样样登到新立的入库单上——货名、成色、斤两、结与未结,交割画押为凭。这套规矩是他接手这摊子旧产时立下的,如今派上了大用场,货一多,进出库再不会乱。
仓里的药气,一日浓似一日。
连翘那股子清苦里带点青味的气息,混着当归的油润、黄芪的甘淡,在仓里闷着,人一推门,便被拢头罩住。江予立在垛子中间,挨个点数。夷陵的连翘、当阳的当归、长阳的黄芪,几处地头来的货,都在他手里过了一道,盘得清清楚楚。
他这才觉出,自己手上这份家底,比想象里厚实了。
早先野禾庄那点出产,是自家地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,量小,走的是散收散卖的路子,价由着旁人压,货由着外头的人挑。如今三处产地一立,货源往手里一聚,情形就两样了。他头一回有了一种踏实——不是账本上那个能算清的数目,是脚底下踩实了什么东西。
货回拢到这一步,行情也跟着动。
先是药商上门。
府城及周遭几家药铺、几个跑单帮的散货贩子,不知从哪儿闻着了风声,陆续找上门来。有的直接到城南仓外候着,托仓里的头管事递话,说想看看江掌柜手上的连翘;有的拐着弯绕到药膳馆,点一碗黄芪粥,坐下套近乎,末了才把话挑明,问手头有没有成色好的当归、黄芪,量大价好说。连仁和药行那头,也差了个小管事来,客客气气地问一句,江掌柜手上的货,往后是只走散客,还是能匀一份给行里。
江予都客客气气地应着,货却压着,没急着出手。
他心里透亮。货在自己手里,就握着个"等"字。急的是来问货的人,不是他。
这一等,倒真等出了个动静。
那一日他从仓里回南街,路过几家常走的散货摊子,脚步慢了下来。往年连着几摊卖散收散称的连翘、黄芩,如今收回了码,货色稀稀落落,有几摊干脆空着,只摆几样别的撑门面。摊主见了他,话里有话地叹:今年连翘的散货,不知怎的,一天比一天少,价钱倒是一天比一天硬。
江予听着,脚没停,只点了个头,面上不露。
他心里却翻了个个儿。这市面上的散货收紧,是不是正应了他这些日子收货的力气?他把货往自己手里收,市上流的货就少了,货一少,价就要往上抬。这道理,早先他模模糊糊地觉着,如今在摊子前走这一遭,倒是实打实地看见了。
他还是没作声。回到药膳馆,推门进去,灶上正忙,宋晓在柜台后头算着当日进出的账。
"回来了。"宋晓头也没抬,笔没停,"城南那头的货,今儿又到了几担?"
"当归到了十担,黄芪八担,还有几篓连翘。"江予在柜台边坐下,把肩上卸下来的包袱搁在脚边,"都过了秤,登了单子。"
"哦?"宋晓这才抬起眼,眼里有笑,"那你手头这些日子,拢共收了多少?"
江予没立时答,只从袖里抽出那沓入库单,在台面上一张张铺开。宋晓见了,也不等他,挪了挪凳子靠过来,几乎贴着江予的胳膊,就着那摞单子一行行看下去。他看账看得快,指尖点着单子上那几行斤两,嘴里轻轻念着,念念,眉头便挑了起来。
"夷陵连翘,前后三批,拢共快两百斤了。"宋晓说,"当阳当归、长阳黄芪,加起来也上百斤。再加上野禾庄送来的……江予,你眼下这仓里,可不算个小数目了。"
他说着,那语气里带着点明晃晃的得意,像这货是他自己收上来的一样。
江予"嗯"了一声,目光没离开那摞单子。
宋晓却偏过头来,凑得更近了些,几乎要碰到江予的肩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把江予手边一张单子的边角抹平了,又抬头看着他,半是打趣地笑:
"江予,你这账,没我帮你看着可不行。你看你这入库单,货名写得倒是全,斤两也记着,可几时结账、几时交割,统共没勾几笔。回头货多了,这账一乱,你一个人对到天边去也理不清。"
他说这话时,眼睛亮亮的,那一股子懒散里透着点藏不住的快活,半点不似从前那样——说完了还要收一收,把那份欢喜按一按。如今他像是索性不藏了,想凑近就凑近,想打趣就打趣,脸上那点欢喜坦坦荡荡地摆着。
江予侧过头,正好对上他那双亮着的眼。
那点慌,还在。
从那一晚在夷陵偏屋里落下的慌,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,时不时在心头轻轻牵一下。可如今这慌,和从前又不太一样了。它来的时候,江予不再急着把它按回最深处,不再把目光慌慌张张地压回账本底下。他只是那么看着,看着宋晓贴得近近的、笑得没心没肺,心里那根线轻轻一颤,又慢慢平了下去。
"那你帮着看。"江予说,嗓音平平的,把单子往宋晓那头推了推,"结账交割的勾当,本就该你经手。"
宋晓也不客气,当真接了过去,又去寻了支笔,就着原先的账一页页勾起来,边勾边嘀咕,一会儿说这家的价还能再磨磨,一会儿说那家的货该缓一缓再结。他说得兴起,眉梢眼角都扬着,那点顾着江予、又忍不住显摆自己门道的样子,活脱脱一个没长大的少年。
江予在一旁看着,没去接那些玩笑,可目光却比平日里多停了一停。
他开始有些习惯这样的宋晓了。
夜里两人又对账。灯下,江予把近日市面上的动静,跟宋晓提了一嘴——散货摊子收紧、货价发硬、连仁和药行都差人来问。
宋晓听着,手上一刻没停,等江予说完,才搭了一句:
"这还用看?"他拿笔杆在灯影里虚虚一点,"你把货往手里收,市上货就少;市上货一少,价就压不住。这价,说到底,是那手握得多的人定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