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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鳞半现（第1页）

门在身后合拢时，云池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。

他伸手扶住门框，指尖抠进木纹缝隙里。从北镇抚司到含章殿，一路走回来少说半个时辰，萧应始终扣着他的左臂肘弯。那只手一路撑着他；他每往下坠一次，萧应就收紧一分，力道刚好把他提起来。

此刻那只手松开了。肘弯处残留的温热正在散去。

暖阁里没有点灯。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面上切成一条条细长的银线。空气里沉着冷掉的沉水香，混着夜风，闻起来像旧衣裳压在箱底太久泛出的味道。

“坐下。”

萧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
云池没动。后背贴着门板，手指攥着袖口，指节发白。手腕上那片鳞光已经暗了，但方才在北镇抚司门口炸开时的灼烧感还留在血管里——像有什么东西烧过一遍，留下满身虚脱。

他看见了。暴君看见了。在北镇抚司门口，那片金光在手腕上裂开的瞬间，萧应连眼皮都没动一下。没有惊诧，没有质问。只是握住他的手腕，用掌心遮住，说了句“回去再说”。

那不是第一次看见的反应。那是早就知道了的反应。

“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？”

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。

云池咽了口唾沫。膝盖还在发软，往前走的时候差点绊到桌腿。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肩膀——是萧应随手推过来的一把椅子。

“坐。”

云池坐下。屁股挨上椅面的那一刻，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。

一盏灯亮了起来。

萧应站在桌边，手里拿着火折子。灯火跳了两下，稳住了，暖黄的光晕铺开，照亮他半边脸。另半边沉在阴影里，轮廓冷硬。

他放下火折子，在云池对面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花梨木小几，几上放着下午没来得及收的茶具。茶汤凉透了，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旁边搁着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，糕面上结了霜似的糖霜。

“手腕。”

萧应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放在几面上。

不是命令。更像一个陈述——我知道你有，给我看看。

云池攥着袖口的手指又紧了紧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没什么好看的”，但对上萧应的目光，那句话卡在喉咙里。

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是极深的黑色。没有怒意，没有审视。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
云池慢慢松开手指。

袖口滑下去，露出右手腕。

皮肤底下的鳞光已经暗了，只余下极淡的金色痕迹。完整鳞片没有显出来，只有裂纹从腕骨蔓延到小臂中段，边缘有一层极薄的金光，在灯火下缓慢地明灭。像将熄的熔岩，裂而不灭，在皮肤底下缓缓喘息。

萧应看着那道裂纹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
云池的嗓子发紧：“……入宫以后。”

“不是因为入宫。”萧应的声音很轻，“是因为靠近朕。”

云池猛地抬头。

萧应的目光从裂纹上移开，落在他脸上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，只有一种极深的笃定——像拼图拼到最后一块，所有碎片都找到了该在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