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入宫第一天,在正殿跪着的时候,手在抖。那时疼得厉害。”萧应的声音不急不缓,“后来每次靠近朕,你的脸色都会好一点。一旦离开含章殿超过半个时辰,就会开始发抖、发冷、心口疼。”
云池的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暴君在说什么?他从第一天起就在观察?
“你在铁州军遗孤面前发作的那次,是因为情绪波动。愤怒、心疼——任何一种足够剧烈的情绪都能触发它。”萧应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裂纹上,“病、毒、巫蛊,都解释不了这个。这是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瞬。
“龙骨。”
两个字。轻飘飘的,落在暖阁里,像一块石头砸进冰面。
云池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他想站起来,腿却不听使唤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——他知道。他连龙骨都知道。
“朕不知道你是什么。”萧应的声音又响起来,像在回答他心里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,“龙?国运?还是别的什么?朕不确定。但你手腕上那道裂纹,和朕在别处见过的东西一模一样。”
别处。
云池的瞳孔微微放大。慈安宫墙上那道极细极淡的金色裂纹——萧应也见过?不对,他应该看不见。那是国运的裂纹,只有——
“你在想慈安宫的墙。”萧应端起几上的冷茶,看了一眼,又放下,“太后寝殿的墙上有一道裂纹,从房梁到地面。朕看不见,但朕能感觉到——每次靠近那里,龙骨断裂的地方就会疼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云池。
“你也能看见,对不对?”
云池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,指节发白。不该承认。一旦承认,就等于承认自己和国运有关,承认自己不是“祥瑞”,不是普通人,甚至不是人。
但暴君不是在问。他是在确认。
“陛下……”云池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为什么不早问?”
“问你什么?”萧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“问你是不是龙?问你为什么靠近朕能止痛?还是问你——为什么一边装乖一边在心里骂朕?”
云池愣住。
“在心里骂朕”—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
“你以为朕查你的来历,是在查你是不是刺客。”萧应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肩上。“从一开始,朕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。但朕不知道你要什么。一个来历不明的人,靠近朕能缓解某种疼痛,心里想的事和嘴上说的完全不一样——这种人放在谁跟前,都会查。”
云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心里想的事和嘴上说的完全不一样——暴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,平常得像随口一提。但他为什么会用这种措辞?
“你识字。会看账册。看见军粮缺页比裴照还快。”萧应转过身,背对着月光,脸上半明半暗,“你不记得自己的来历,却能一眼认出户部账册的纸张和墨色。你说你是祥瑞,但对‘妖妃’这个称呼的反应比谁都大——那反应里没有多少委屈,更多是怕。怕被坐实,怕被朝臣借题发挥。一个普通的祥瑞不会怕这个。”
云池的指甲掐进了手心。暴君的分析滴水不漏,但他漏了最重要的一条——心声。他说“心里想的事和嘴上说的完全不一样”,这句话可以是在说观察和推测,也可以是在说——
不。不可能。云池掐断自己的念头。如果暴君能听见心声,早该露出破绽了。三天了,他在心里骂了多少句“暴君”,萧应一次都没有反应过。
不对。
有一次。在北镇抚司门口,他说“怕到不敢说”,萧应接了一句“背后的人比北镇抚司更让他恐惧”——那句话接得像是巧合,但确实和他心里刚转过的念头对上了。
云池的后背蹿过一道凉意。
“你怕朕。”萧应的声音从窗边传来,很轻,“但不是怕朕杀你。是怕朕知道你的秘密之后,会利用你。”
他走回来,重新在椅子上坐下。灯火在他脸上晃动,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。
“朕确实会利用你。”
云池的心往下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