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利用。”萧应的手指在几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户部军粮亏空、铁州军饿死三十七人、周桓潜逃、慈安宫墙上的裂纹——这些事都连在一起。朕查了三年,每次查到关键处,线索就断了。朕查得到人心,却查不过断裂的国运。很多事会自己从眼前消失。账册会发霉,证人会失踪,连朕自己的身体都在一天天垮下去。”
他看着云池。
“你能看见裂纹。裂纹指向哪里,哪里就是国运的漏洞。朕需要你替朕看。”
云池张了张嘴。
暴君没有问他是什么。没有问他是龙还是妖还是别的什么东西。他要的是能力。
“如果草民拒绝呢?”
萧应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变化。像失望,又像“我早知道你会这么问”。
“你不会拒绝。”他说,“铁州军遗孤的事你还没放下。你今天在北镇抚司开口质问王四,也不是听朕的吩咐。你看不得那个孩子被当成替罪羊。”
云池的手在袖下攥紧了。
暴君说的没错。那个孩子抱住他腿的时候,眼睛里那种毫无防备的信任,像一把刀扎进他心口。他活了一百多年,听过无数民间愿声,但从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——没有香火,没有祈求,只有一个孩子在暴风雨里找到了可以挡风的角落。
“朕不是要你卖命。”萧应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朕只是要你——在朕查案的时候,站在旁边,看那些裂纹。看到什么,告诉朕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云池沉默了很久。
烛火在铜灯里跳了两跳。夜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,吹得灯火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三下——三更了。
“陛下。”云池开口,声音比刚才哑了些,“草民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陛下说草民靠近陛下能缓解疼痛——从草民入宫第一天起,陛下就在观察草民。那陛下有没有想过,草民靠近陛下能缓解疼痛,反过来呢?”
萧应的眉微微蹙起。
“反过来?”
云池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陛下靠近草民的时候,龙骨断裂的地方会疼吗?”
暖阁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灯火在萧应脸上晃动,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照得明暗不定。他没有回答。
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不会疼。
云池从第一天起就知道——萧应靠近他的时候,心口的剧痛会缓解。但他不知道反过来是什么。现在他知道了。暴君龙骨断裂的地方,靠近他的时候不会疼。
“草民入宫第一天,在正殿跪着的时候,心口疼得站不起来。是靠近陛下之后才缓解的。”云池的声音很轻,“陛下说草民是‘靠近朕能止痛’,但陛下也在靠草民止痛,对不对?”
萧应的手指在几面上停住。
他没有否认。
云池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。愤怒和恐惧都退到后面。他们都在痛。国运断裂,龙骨碎裂,暴君命格反噬——这些疼痛像一面镜子,照在两个人身上,各自承受各自的一半。靠近对方能缓解疼痛,因为国运和真龙天子,本来就长在同一条根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那片将熄的熔岩还在皮肤底下缓缓明灭,像蛰伏的萤火,等着下一次被点燃。
“草民答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