伙计支支吾吾。
裴照把御史台的令牌亮出来。铜牌在晨光里一闪,伙计的脸就白了。
“后、后院仓库……”
裴照推开伙计往里走。云池跟在他身后,穿过铺面。天井里堆满布匹,空气里弥漫着染料和新布特有的浆味。走到后院,仓库在最深处——青砖墙,黑漆门,一把铜锁挂在门环上。
裴照看了一眼锁,皱起眉。
“这是户部西仓的锁。”
“和西仓地窖那把一模一样。”云池蹲下来,指腹摸过锁面上的铜锈,指尖沾了一层暗绿的锈粉,“这把锁应该是马平给他们的——仓吏手里有备用钥匙。”
裴照让伙计去找锤子。伙计站着不动,嘴唇直哆嗦。
“大、大人,这仓库不是小人的……小人只是看铺子的……”
云池从袖子里拿出铜符。
“御符在此。开门。”
伙计看见铜符上的“御”字,腿一软跪在地上。
“草民、草民不敢……”
“不敢开门,还是不敢让人知道里面有什么?”云池把铜符举高,“御符当面,不开门就是抗旨。”
伙计跪着爬过来,从腰里摸出钥匙。手指抖得厉害,对了几次才捅进锁孔。
铜锁弹开,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。
裴照推开仓库门。
晨光从门口泼进去,照亮了整间仓库。麻袋垒成山,从地面摞到房梁,每一袋都印着“永和十二年秋粮”的戳记。空气里弥漫着陈粮的霉味和麻袋受潮后的涩气,阴冷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一大截。
裴照走到最近的一摞麻袋前,抽出靴筒里的匕首,一刀划开。
粮食从裂口里哗地流出来。
不是掺沙碎米。是饱满的、金黄色的新粮。粮食砸在青砖地上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
云池伸手接了一把。粮食沉甸甸地压在手心,指缝里漏下几粒,砸在地上弹起来。他攥紧掌心,粮食的硬边硌进纹路里。
“两千八百石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就是铁州军饿死三十七人的那批军粮。”
裴照划开第二袋、第三袋。都是新粮。
他收起匕首,站在粮食堆中间。晨光从门口斜射进来,照在他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永和十二年秋天,铁州军八千人,每人每天口粮一升半。两千八百石够全军吃四十六天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这批粮食在通州码头被搬上五辆马车,运进永泰祥的仓库,堆了整整一年。铁州军去年冬天饿死三十七人。”
云池松开手,粮食从指缝里漏下去,哗啦啦砸在麻袋上。
“裴大人。封仓。”
裴照点头,转身出去叫御史台的差役。
云池站在仓库中央,四面都是粮食。麻袋垒成的墙从三面压过来,只留门口一条窄道。晨光从门口斜射进来,照在麻袋上,把“永和十二年秋粮”的戳记照得格外清晰。
后颈的鳞片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刺痛——是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。
他猛地转身。
仓库深处,粮食堆的角落里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晨光照不到那个角落,但那团暗红色的微光像烧红的炭一样,一明一灭。
云池走过去。
麻袋堆的缝隙里塞着一个小木匣。匣子巴掌大小,木头已经腐朽,轻轻一碰就碎了。
里面是一块碎铜片。
边缘参差不齐,刻着半圈篆字,中央嵌着暗红色石头残片。石头上有金色裂纹——和云池手腕上的一模一样。
观星鉴的碎片。断龙局的残器。
手腕上的裂痕忽然剧烈跳动,暗金色的光芒从袖口透出来,和铜片上的裂纹频率一致,一明一灭,像在对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