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里暗得比外面快。
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只够照亮门槛前一小块青砖。云池背靠着门板,铜锁硌在肩胛骨上,冰凉透过深青色官袍渗进皮肤。他攥着袖口里的东西——黑色名册、碎铜片、蟠龙纹铜钱、御符、绣“应”字的旧帕子。五样东西硌在手腕上,碎铜片的边缘割进掌心。
檀香还在飘。偏殿里的檀香味更旧,混着陈旧纸张的气味,从竹帘后头一阵一阵涌过来。
宋玄微没有再说话。帘子后面安静得像一座空了许久的藏书楼,只有偶尔传来极轻的翻纸声。
“你把门锁上,自己也锁在里面。”云池说。
帘子后头的翻纸声停了。
“我在慈安宫偏殿住了一个月。”宋玄微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,还是那种半醒半醉的尾音,“太后让我住进来的时候,说偏殿的门锁是从外头扣的——防人用的。”
“防谁。”
“宁王的人。慈安宫有太后镇着,宁王的人进不来正殿。但偏殿临着宫道,墙外就是夹道。入夜之后夹道上有人走动——带刀的人,步子沉而稳。”
云池转过身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庭院空荡荡的。老太监不在宫门口了,朱红大门虚掩着,门槛上的落叶被风吹动,在青砖地上刮出细碎的响声。
夹道在偏殿东墙外。云池侧耳听——墙外有脚步声。至少三个人,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压得极轻,每隔几步停一瞬,像在等什么。
宁王的人。不足百步。
云池从门缝前退开,按住手腕上的裂痕。鳞片翻出来四片了,第五片正在皮肤下往外顶,边缘的刺痛从手腕蔓延到手肘,酸麻感顺着骨头往上爬。
“他们为什么不进来。”
“因为太后还在正殿。”宋玄微说,“宁王敢在朝堂上掀你的底牌,但他不敢在慈安宫里动手。太后是前朝国师的外孙女,手里握着断龙局一半的残器。宁王的碎片网络能追踪你的位置——但追踪不到太后手里的碎片。”
竹帘轻响。
“但太后不会保你太久。她拆了慈安宫的碎片,已经在宁王的网络里撕了一个窟窿。等他们重新锁定你的位置,就会冲进来。”
云池攥紧碎铜片。
“你锁门,是把我关在这里等他们冲进来。”
“是把你关在这里等一个人。”
帘子被掀开一角。
宋玄微的脸从竹帘缝隙里露出来。苍白,瘦削,眼眶深陷。眼睛里的光沉了下去,像烛火被捻到只剩一截灯芯。
“萧应能听见你的心声。你刚才在心里喊他的名字——他听见了。他会来。”
“慈安宫离含章殿太远,他听不见。”
“他听不见你现在在想什么。”宋玄微说,“但他听得见你刚才在怕。”
帘子落回去。竹片碰撞的声音在偏殿里回荡。
“小龙,你知道萧应的暴君名声是怎么来的吗。”
云池没有回答。
“他登基第一年,调出永和三年的沈家灭门案卷宗看了一夜。第二天早朝下旨重审。满朝文武跪了一地,说沈家是铁案,翻不得。他没有收回旨意。查到第五个月,刑部尚书自尽,户部尚书告老,三个侍郎下了诏狱。查到第七个月,先帝托孤的老臣跪在含章殿外磕头,磕到额头上全是血,求他别再查了。”
帘子后头传来翻纸的声音,极慢。
“他没有停。查到第九个月,他把沈家案翻过来了——沈家不是谋逆,是查出了户部亏空被灭口。但翻案的同一天,朝堂上少了一半人。告病、告老、辞官。他们说萧应暴虐,为了翻一桩旧案逼死老臣。那些人每一个都在户部亏空里拿过银子,每一个都在沈家灭门时签过字。萧应的暴君名声,就是这么来的。”
云池攥着袖口里的名册。册页边缘硌在指腹上,粗粝冰凉。
“太后在断龙局里待了十几年,看着萧应从登基第一天开始查沈家案。她知道萧应在干什么——他在拆断龙局。他不知道断龙局的存在,但他查的每一桩案子,都踩在断龙局的死结上。”
帘子后头安静了一瞬。
“沈家案是第一段龙骨的死结。萧应翻沈家案,等于在拆第一段龙骨上的死结。但他不知道龙骨的存在,不知道沈妃被锁在死结里。他不知道翻案翻到最后,会翻到他母妃身上。”
云池的指尖发凉。
“他知道。”
帘子后头的翻纸声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