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知道沈妃被锁在死结里——太后刚才没有告诉他。他是自己查到的。永泰祥仓库里那只铁皮箱子,里面的血衣是他母妃和弟弟妹妹的。少了两件大人的衣服——他母妃和父皇的。他知道沈妃死在断龙局的死结里。”
云池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,碎铜片割破的掌心血迹已经干了。
“他知道——但他还是要翻。”
“因为他知道不翻的代价。”宋玄微的声音忽然变轻了,“沈妃的死结压着户部亏空、军粮被克、铁州军户饿死。不翻沈家案,这些死结永远解不开。不解开死结,龙骨拔不出来。拔不出龙骨,国运永远压在一个人身上——下一任皇帝也会是暴君,下下一任也是。”
帘子被整个掀开了。
宋玄微从帘后走出来。灰白色旧袍拖在青砖地上,袖口磨得发毛,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旧册子——纸张发黄的手札。
他走到云池面前,把手札翻开。
“这是国师留下的手札。他设断龙局的时候写下来的。”
云池低头看。手札上的字迹很旧,墨迹褪成深褐色。字写得极小,每一笔都端正,像在抄经。
“燕朝国运,自开国以来只系于皇帝一人。帝盛则运盛,帝衰则运衰。永和初年,帝老猜忌,国运日下。算得王朝将亡,非天命也,是人祸。户部亏空、边军缺粮、宗室养兵、盐铁私占——此九病不除,国运必断。”
云池往下看。
“欲救国运,非补天,是拆病。将国运抽出,切成九段,压在九病之上。病不除,龙骨不出。龙骨不出,国运不归。以此局逼后来者——不拆病,不得国运。”
“国师设断龙局,是要逼后来的人拆掉这些病灶。”
“对。”宋玄微说,“国师算出王朝将亡,唯一的办法是把国运从皇帝身上抽出来,分散到九个死结里。只有解开死结,龙骨才能归位。只有龙骨归位,国运才能从皇帝一个人分散到整个王朝。”
他把手札合上。
“但国师算错了一件事。他以为后来的人会拆病灶。但后来的人不但不拆,反而用祭品加固死结。沈家三十七口、铁州军户三十七人、马平、赵成、周桓——这些人命被写进名册,压在龙骨上。死结越紧,龙骨越深。龙骨越深,国运越弱。”
他的眼睛里那种半疯的光又亮起来。
“国师的局变成了一盘死棋。而你是这盘棋上最后一颗棋子——国运龙化成人形,被写进名册最后一页。只要宁王把你压进死结,断龙局就锁死了。九段龙骨永远拔不出来,国运永远吸在九个死结里。王朝不会亡——但会变成一座活死人墓。”
他把手札塞进云池手里。
“我替国师写了十几年名册。写沈家三十七口的时候,觉得他们是祭品。写铁州军户三十七人的时候,觉得他们是代价。写马平、赵成、周桓的时候,觉得他们是自找的。但写到你的时候——我写不下去了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是国运龙。你在人间沉睡了那么久,听到的都是老百姓的愿声——求温饱、求太平、求别打仗。你没有欠任何人。你不该替王朝死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云池。
“我锁门,是让你等萧应。他来了,你跟他走。名册给你,手札给你。第一段龙骨拔不拔——你们自己选。”
云池把名册和手札塞进袖子里。手腕上的鳞片已经翻出第五片,淡金色光芒从袖口缝隙里漏出来,照在青砖地面上。
他走到偏殿门边,后背重新抵上门板。
“宋玄微。”
帘影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你说国师算错了——但你也写错了。你写了十几年名册,把无辜的人写成祭品。你现在说国运不该替王朝死——但你已经替王朝杀了很多人。”
偏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帘子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苦的,像把什么很烫的东西吞下去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把自己锁在这里。等宁王的人冲进来,他们会先杀我——名册是我写的,我知道太多。我死了,名册上的字不会消失,但写名册的人没有了。宁王再也找不到下一个替他写名字的人。”
帘后影子动了动。
“小龙,你不一样。你是被写上去的人。你可以选择不当祭品。你可以选择活成人。”
云池攥紧袖口。
偏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是墙外夹道上的那种。是从正殿方向过来的,步子又快又沉,靴底踩在青砖地上,每一步都带着压不住的戾气。
云池猛地转过身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慈安宫庭院里,一个玄色身影正大步穿过正殿与偏殿之间的回廊。玄色朝服在晨光里展开,袖口沾着暗红色的血迹——右手掌心的旧帕子已经被血浸透,血从指缝往下滴,在青砖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红点。
萧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