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柳条巷在京城西城根,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。巷子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,墙壁被雨水浸得发黑,墙根长满青苔。马平遗孀住在一间半塌的院子里——院墙塌了一角,用破门板挡着,雨水从门板缝隙里灌进去。
萧应推开破门板。
院子里亮着一盏油灯。灯芯极短,火焰只有豆粒大,在雨气里一跳一跳。马平遗孀坐在灯下,手里攥着马平私账的抄本——那是裴照让御史台誊抄后送来的。她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嘴唇微微翕动,像在读丈夫最后留下的字迹。
她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
脸上没有惊慌。眼睛还是红的,但已经没有泪了。她就那么看着萧应和云池走进院子,手里还攥着那本抄本。
“马夫人。”云池的声音很哑——愿声灌完后嗓子像被粗粝的石头刮过,“宁王的人要杀你。”
马平遗孀没有说话。她把抄本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平静,但攥着抄本的手指节发白,纸页边缘被捏出了褶皱。
“马平死前托人带话给我。他说——如果他死了,让我带着私账离开京城,回铁州。他说宁王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证人。”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抄本,拇指在纸页上慢慢摩挲,“我没走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走了,马平就白死了。”她抬起头,眼眶红着,声音发涩,但没有哭,“马平攥着沈家账底碎片,掰都掰不开。他不是在攥证据——他是在攥公道。他在等有人把公道还给铁州军户三十七口,还给沈家三十七口。我走了,公道就少了一个证人。”
院墙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不止一个人。
谢临舟的刀已经出了鞘。他站在院门口,刀尖点在地上,眼睛盯着巷子尽头。
萧应转身。
巷子尽头,六个人影在雨幕里逼近。都穿着黑色短打,袖口绣着蟠龙纹——和通州旧码头外那五个人一模一样的装束。领头的人手里提着一把窄刀,刀身在雨里泛着冷光。
“陛下。”谢临舟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六个人,带刀。巷子太窄,只能一个一个过。”
萧应没有说话。他从谢临舟手里接过刀,右手攥着刀柄,旧帕子上的血又洇了一层。
“带马夫人进屋里。”
云池拉住马平遗孀的手臂,把她往屋里推。马平遗孀没有反抗,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巷子尽头——看着那些提刀的人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泪。
第一个刺客冲进院子时,萧应的刀已经等在那里。
刀锋割开雨幕,从刺客右肋下斜着切进去。不是刺——是割。刀身沿着肋骨往上推,切开皮肉,切开筋腱,在心脏旁边停住。刺客的窄刀还没举起来就掉在地上,砸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。
第二个刺客紧跟着冲进来。萧应拔出刀,反手横削——刀锋从刺客喉咙前掠过,割开了一层皮。气管被割破,刺客捂着喉咙跪进积水里,发出漏风般的喘息声。
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第五个。
萧应的刀法没有任何花样。每一刀都是割——割要害、割筋腱、割气管。他的右手掌心血一直在渗,刀柄在手里打滑。但他没有换手。
第六个刺客冲进来时,萧应的刀已经举起来了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第六个刺客跪进积水里。窄刀扔在地上,双手抱头,浑身发抖。
“别杀我——别杀我——我说——我什么都说——”
萧应的刀停在他喉咙前三寸。
“谁派你来的。”
“柳大——柳衡的表弟柳安。柳衡下了诏狱,柳安接了宁王府的令牌。让我们来杀马平遗孀,说杀了她,铁州军户的案子就少了一个证人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——还有——”刺客的牙齿在打颤,“柳安说——三日后大祭,祭台底下埋着东西。埋的是西仓龙骨碎片。宁王在宗人府递折子,让太后验妖——不管验出来是妖不是妖,只要大祭法器碰到祭台,祭台底下的龙骨碎片就会炸开。到时候妖气冲天,满朝文武都会看见。云池——云公子就算不是妖,也会被当成妖。”
云池从屋里走出来。
后颈的鳞片在雨里泛着淡金色。裂痕已经爬到了锁骨上方两寸,在领口边缘露出一线暗金色的纹路。他走到刺客面前,蹲下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