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过,天边才泛出一层青灰色。
云池坐在屏风后,袖中的手指按住腕上裂痕。裂痕在跳——和神识里那道黑金裂纹同步,每跳一下,后颈的逆鳞就往里陷一分。他透过绢丝缝隙看出去,朝臣们正按品级鱼贯入殿,靴声踩在青石地上,像雨点打在干涸的河床上。
今天户部尚书没来。
来的是个五品郎中,三十出头,手里捧着一摞账册,指节攥得发白。云池看见他袖口有一道淡灰色墨痕——洗过多次,是常年抄账的人才会留下的印记。
司礼太监刚喊完“有事奏”,那郎中就从队列里跨出来,急得差点踩到前头人的袍角。
“陛下——臣户部度支司郎中郑则安,有事启奏。”
萧应抬眼。
“说。”
“盐铁司今年的盐引账册——到今天还没送到户部。臣按例该在立冬前核完盐引发放,但河东、淮南两路盐池的账目至今未到。臣三日前派人去催,赵少监说还在核对。昨日再派人,门房说——”
郑则安顿了一下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赵少监告病了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一瞬。然后窃窃私语从各处涌出来,像水面被石子打破。
“张仲平告病三月,赵桓代理才三个月,现在赵桓也告病?”
“河东盐池三年减产过半,账册拖一天就是一天的窟窿。”
云池在屏风后握紧手指。
神识里那道黑金裂纹又亮了一下。比昨天更亮,从盐铁司的位置往两侧延伸,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。后颈的逆鳞猛地刺痛——裂痕跳动的频率比早上快了将近一倍。
不对劲。
第一段龙骨裂纹跳动时,频率是稳定的。但这第二段忽快忽慢,像有什么东西在断骨深处一推一拉。云池闭上眼,把神识沉下去——黑金裂纹在盐铁司的位置上不断跳动,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他不熟悉的震颤。
有人在动盐铁司底下的龙骨。
他睁开眼。屏风外,萧应没有立刻说话。御座上的沉默持续了五息,朝臣们的窃窃私语渐渐收了回去——所有人同时意识到,皇帝在等。
等什么。
云池透过绢丝缝隙看着萧应的侧脸。玄色龙袍,右手搭在扶手上,掌心白帕边缘洇红。萧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云池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极轻。只有坐在屏风后的人能看见。
那一下敲击之后,萧应开口了。
“赵桓告病。盐铁司现在谁在管事。”
郑则安躬身。“回陛下——录事参军在。但录事参军只管文书收发,无权调阅盐引账册。盐铁使的手令在赵桓手里,赵桓不交,谁都进不了账房。”
“张仲平呢。”
“张仲平告病三月,闭门谢客。臣派人去过张府,门房说张大人病重,不见外客。”
萧应没说话。
他右手食指又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云池忽然想起大祭前夜——萧应在含章殿看祭台图纸时,也是这个动作。每敲一下,就是在算一步。
“谢临舟。”
谢临舟从侧廊转出来,锦衣卫玄色曳撒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“臣在。”
“带人去盐铁司账房。封门。没有朕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“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