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铁私占、宗室养兵、外戚干政——加上河工贪腐。
“第二段龙骨不止三个死结。”云池按住后颈,“是四个。第四段在江南——堤坝。盐铁司每年多领三成修缮银,转到归流库,再从归流库洗到江南。修缮银本该修盐池,但有人把银子挪去修堤坝。堤坝修了假账,银子被吃了,大水一来就垮。”
裴照翻开急报。“扬州、苏州、江宁——三城的堤坝是永和八年修的。八年到十二年,正好五年。按工部规定,堤坝五年一修。如果十二年该修堤坝的钱被挪走了,堤坝就是纸糊的。”
“永和十二年。”谢临舟说,“赵桓虚增盐引最多的一年——一千八百引。恒顺号分红最多的一年——三万两。同一年,江南堤坝该修了。”
云池按住矮案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
舆图上淮南盐池被朱笔圈了三个圈,边缘有萧应握断朱笔时溅上去的墨点。舆图下方是江南——扬州、苏州、江宁三城被淮河串成一条线。
他手指从盐铁司往下划,每划过一处,神识里的裂纹就跳一下。
虚增盐引发往江南,炒高盐价,官盐断供。归流库银子转入江南盐商,以盐税名义洗回慈安宫。修缮银挪去修堤坝,堤坝假账,银子被吃,堤坝没修,大水淹城。
手指在扬州停住。
十万灾民。没粮没盐。粮道被水淹了,盐道被私盐堵了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裴照开口。“陛下在慈安宫——恐怕还不知道江南急报。”
“我去慈安宫。”
谢临舟拦住他。“云公子,陛下吩咐过——”
“江南灾民十万。”云池看着他,“盐铁司的案子是朝堂上的事,江南的灾是十万人的命。陛下在慈安宫谈的是太后,慈安宫外头淹的是三座城。”
谢临舟沉默了一息。
“臣陪云公子去。”
慈安宫在皇城西侧,从含章殿走过去要穿过三道宫门。云池走在谢临舟前面,袖中的淡青色碎片越来越烫。
过了第二道宫门,碎片的方向又偏移了——更偏东南,指向皇城外。
慈安宫门口站着两队锦衣卫。领头的千户看见谢临舟,拱手道:“萧大人还在里面。陛下吩咐——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“江南八百里加急。”谢临舟把急报递过去,“扬州、苏州、江宁水灾。十万灾民。”
千户看了一眼急报,转身推开宫门。
慈安宫正殿比含章殿大了一倍。青石地砖擦得发亮,铜鹤香炉里烧着檀香,烟气在正午日光下泛着淡蓝。殿内空气凝滞,檀香味里混着一丝旧漆皮剥落的霉气。
秦太后坐在正殿中央的凤椅上,手里拿着一串紫檀木佛珠,珠子被盘得发亮。她的手指慢慢捻过一颗珠子,指节微微泛白。
萧应站在凤椅前三步处。玄色常服的袖口沾了一点灰——是慈安宫门框上的旧漆皮。他右手掌心没有帕子,血迹从指尖滴落在青石地上,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格外刺眼。
云池跨进殿门时,萧应没回头。
但萧应的背影僵了一瞬。
“江南急报。”云池把急报放在萧应身旁的矮案上,“六月十二大水。扬州、苏州、江宁三城水淹三尺。灾民十万,粮道断绝。盐价暴涨——灾民抢盐。”
秦太后的佛珠停了一下。
珠子在指间碰撞的声音消失了极短的一瞬,然后继续。啪嗒、啪嗒、啪嗒。
“江南水灾——”秦太后的声音很轻,像在念佛经,“是天灾。”
“永和十二年,江南堤坝该修了。”云池说,“修缮银从盐铁司的归流库走——归流库的银子从虚增盐引里来。盐引虚增了,修缮银被吃了,堤坝没修。”
他按住后颈,逆鳞在旋转。
“大水一来,三座城的堤坝一起垮。这是人祸——盐铁私占和河工贪腐一起炸了。”
秦太后的佛珠停了。
完全停了。
紫檀木珠子在指间静止。殿内只剩下檀香在铜鹤嘴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,和窗外远处隐约的蝉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