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南有活死人。”
云池后颈的逆鳞忽然跳了一下。
“活死人。”
“宁王安插在江南的人——不止孟景澜一个。”秦太后翻开德裕号的账册,翻到最后一页。内页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小字,是个人名。
她将账册转向云池。
那一行小字只有三个字——沈仲渊。
“这个人。”秦太后的指尖点在三个字上,“宁王府旧属录上记的是永和十一年病故。但他在江南还活着——替宁王管着另一本账。”
云池后颈的逆鳞震跳加速。
沈仲渊。他在含章殿翻宁王府旧属录时见过这个名字。宁王府长史柳衡、录事参军柳安,还有一个幕僚,姓沈,叫沈仲渊。旧属录上记着此人永和十一年病故,但谢临舟给他的永昌号盐商名册上,这个名字的墨迹是新的。
死人不会贩盐。
“太后说的活死人——就是沈仲渊。”
“不止。”秦太后收回手指,将账册合上,“活死人不只一个。宁王在江南养了一批人,名义上都死了——旧属录上记着病故、落水、遇匪。但他们活着,藏在盐铺、漕运码头、河工堤坝上。替宁王看账、传消息、收银子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云池。
“这些人不怕死——因为他们已经死过一次。宁王让他们活,他们就活。宁王让他们死,他们眉头都不会皱一下。你们到了江南,要面对一群活死人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云池按住后颈。逆鳞震跳的频率在加快,每一下都带着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凉意。神识里的黑金裂纹在颤抖,第二段龙骨末端的断裂处像一张裂开的嘴。
“太后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秦太后转过身,走回凤椅。她拿起扶手上的紫檀木珠子,一颗一颗排在掌心。
“因为我欠着债。”
她坐下,把珠子放在膝盖上。
“永和初年,国师设断龙局的时候我在场。我看着他把国运切成九段,锁在九个病灶上。我那时候觉得——国师是对的。王朝有病,国运就该替王朝扛。一百多年了,我一直这么觉得。”
她抬起眼看着云池。
“直到昨天——你把慈安宫的手令砸在我面前。”
云池没说话。
“你说国运龙也是祭品——但替不替,是你自己选的。”秦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笑,又不像,“我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次听到有人说——国运龙可以自己选。”
她摊开掌心,紫檀木珠子在手心里滚了一圈。
“所以我告诉你活死人的事。我是还债。”
云池低头看了一眼矮案上的账册。恒顺号、永昌号、德裕号——三本账册整齐地摞在一起。他伸手按住最上面一本的封面,指尖触到纸面上凹凸的印章痕迹。
“太后。这三本账册——我能带走吗。”
秦太后点了点头。
“带走。归流库总账不在慈安宫——我交不出来。但这三本分红明细,够你们查清归流库的上游。下游的账在江南——找到孟景澜,就能找到归流库的私账。”
云池将三本账册从匣子里取出。账册不厚,但纸页密实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他用匣子里的黄绸布包好,塞进袖中。
袖口沉了一截。
“多谢太后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秦太后站起来,“你们走之前——我还有一句话。”
她走到萧应面前。
“你娘临死前托我照顾你。我没做到。慈安宫的手令害死了十二万灾民——这笔债,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还。”
萧应没说话。
“下江南——活着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