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应低下头。
“太后保重。”
走出慈安宫时,日头已经升到正东。阳光从朱红宫墙上斜切下来,在地面投出明暗交界线。云池袖中的淡青色碎片依然发烫,方向明确——东南。
他按住后颈。逆鳞震跳的频率比昨天更快了,每一下都带着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凉意。第二段龙骨末端的断裂处越来越宽,像一根枯枝被两只手往两边掰。
“活死人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萧应走在他旁边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。
“太后不会在这件事上说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云池说,“沈仲渊——我在谢临舟给的盐商名册上见过这个名字。墨迹是新的。旧属录上记的病故——但一个死人不会出现在今年的盐商名册上。”
“宁王在江南的暗桩——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多。”
“不止暗桩。”云池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萧应,“太后说的是——活死人。死过一次的人,替宁王管账、传消息、收银子。宁王让他们活,他们就活。宁王让他们死,他们眉头都不会皱一下。”
他的后颈逆鳞又跳了一下。
“这样的人——孟景澜也是吗。”
萧应没答。
两人沿着宫道往回走。夹道的朱红宫墙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高,像两道巨大的屏风把人夹在中间。宫道上铺的青石被鞋底磨得光溜溜的,石缝里长出几茎枯黄的野草。
“沈应。”
云池忽然开口。
萧应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到了江南,我该叫你哥。”云池继续往前走,没有回头,“沈应——沈池。兄弟。谢临舟起化名的时候,是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他不敢。”萧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沈姓是朕母族的姓——到了江南不会引人注意。兄弟相称,路上方便照应。”
“兄弟。”云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,“那到了江南——我叫你沈应,你叫我沈池。别叫错了。”
身后沉默了一瞬。
“好。”
含章殿后殿。
云池把三本账册放在矮案上,解开黄绸布。恒顺号、永昌号、德裕号——三本分红明细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。他翻开永昌号的账册,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内页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。每一笔银子都有来处、去处、日期、经手人。永和十年正月,收盐铁司虚增盐引银五千两。永和十年三月,转归流库三千两。永和十年六月,转慈安宫账房两万两。
他的手指在“归流库”三个字上停住了。
三本账册里都有归流库的记录。恒顺号转归流库的银子最多,永昌号次之,德裕号最少。但三本账册的记录都在“转归流库”之后断了——没有归流库的支出明细。
归流库的银子去了哪里,这三本账册上找不到。
“缺失归流库总账。”云池合上账册,“太后说得对——她交出来的只有上游。下游的账在江南。”
他将德裕号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。
秦太后指给他看的那一行小字还在。
沈仲渊。
三个字用小楷写在内页末尾的空白处,墨迹很淡,像是随手写上去的。不是账目,不是数字——只是一个人名。
云池用手指轻轻摸索那三个字的笔迹。墨迹是干的,但纸面上有细微的凹凸感,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,笔尖几乎刺穿纸面。
他的指尖触到纸面边缘时停住了。
账册最后一页的纸面比前面略厚——是夹层。
云池将账册凑近烛火。纸面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,比头发丝还细。他用指甲轻轻挑开缝隙——夹层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。
纸片上只有一行小字。
沈仲渊,已死之人,勿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