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上眼。
后颈逆鳞的跳动声越来越响。两面鼓同时敲——一面在后颈,一面在骨头深处。频率越来越快。
然后他看见了赵桓。
赵桓的脸从黑暗里浮出来。面容安详,嘴角带着一丝古怪的笑。后颈有一块瘀痕——从耳根往下延伸半寸,与逆鳞的位置完全相同。瘀痕在黑暗里慢慢扩大,像一滴墨滴进水里,洇开,洇成一张脸。
是云池自己的脸。
两张脸叠在一起——赵桓安详的笑浮在云池的后颈逆鳞上,像一层覆盖在鳞片上的薄膜。薄膜被逆鳞顶破,从破口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——干涸了太久的铁锈色。
沈仲渊,已死之人,勿追。
暗红色的字迹从赵桓的嘴角溢出,一个字一个字地滴落,砸在云池的后颈上,烫得像烧红的铁。
云池猛地睁开眼。
后颈逆鳞烫得刺手。
他翻身坐起来,按住后颈。指尖触到逆鳞时被烫得缩了一下——鳞片边缘翘起的角度比白天更大了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。
窗外传来水声。
不是雨。是有人在后院打水,一下一下地往盆里倒。然后是洗手的声音——水被搅动,手指摩擦皮肤,水花溅在盆沿上。
隔壁。
萧应在洗手。
云池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木地板上。地板被夜露浸得冰凉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后院水井边挂着一盏灯笼。灯笼纸被风吹破了半边,火光忽明忽暗地照着井台。
萧应站在井台边。袖子挽到手肘,右手浸在水盆里。水盆里的水是暗红色的——掌心的伤口被水泡开后,血从裂口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。
他洗得很慢。左手捧着水浇在右手掌心,手指轻轻搓过伤口边缘,像在洗一件很旧很旧的衣服。
云池站在窗前没动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瞬,照在萧应脸上。他的表情很平静——是那种一个人待着时才会有的平静。没有冷笑,没有讥讽,没有面具。
是沈应。
云池把窗户合上。
他躺回床上,按住后颈。逆鳞还在跳,温度还在升高。但刚才那种灼烧感已经退了——像逆鳞知道他在看什么,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赵桓的脸浮在逆鳞上。
那张安详的、带着古怪笑容的脸——和云池自己的脸叠在一起,像一面镜子里照出的两个倒影。
窗外隔壁传来倒水的声音。萧应把水盆里的水泼在后院泥地上,水花溅起来很轻,像雨点打在叶子上。
然后是脚步声。木屐踩在后院碎石路上,一步一步往通铺走。
云池闭上眼。
赵桓的脸与逆鳞叠印的画面仍未散去。那张脸在黑暗里慢慢扭曲——嘴角越翘越高,翘到一个不应该的角度,像有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拽着他的嘴角。
后颈逆鳞又跳了一下。
他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黑暗里,逆鳞的跳动声和隔壁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——咚。咚。咚。
每一下,都往东南方向近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