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舟跳下车去交涉。船夫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抽烟。
“三文钱一位。马车加十文。”船夫的声音沙哑,“先交钱,后上船。”
谢临舟数了铜钱递过去。船夫接过来,揣进怀里,站起来,斗笠往后推了推,露出一张被晒成棕褐色的脸。眼角有很深的皱纹,嘴唇干裂,门牙缺了半颗。
云池下车时,船夫正在解缆绳。他的目光扫过萧应,扫过谢临舟,落在云池身上。
船夫的手停住了。
缆绳从他手里滑脱,啪嗒一声掉在船舷上。他张了张嘴,缺了半颗的门牙在夕阳里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。
“小龙爷?”
声音不大,但渡口的人都听见了。挑担的货郎转过头,牵驴的老农抬起眼,扛麻袋的脚夫放下麻袋。七八双眼睛同时落在云池身上。
云池按住袖中碎片。碎片烫得灼手。后颈逆鳞猛地跳了一下,扯得他整个后脑勺都在发麻。
船夫盯着他的脸,眼睛瞪得滚圆,嘴唇在发抖。
“小龙爷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笃定,“您是国运龙。化成人形的国运龙。”
云池没动。他感觉到萧应往他身侧移了半步——随时能出刀的距离。萧应的右手按上了刀柄,掌心的血迹在帕子上又洇开了一点。
“老人家认错人了。”谢临舟笑着打圆场,“这是我们家二公子,姓沈。什么龙不龙的,您这话可不敢乱说。”
船夫摇头,幅度很大。
“不会认错。”他盯着云池,眼眶忽然红了,“老朽在江南河边撑了四十年船。永和八年大水,堤坝垮了,水淹到房顶——老朽的船翻了,老伴掉进水里,捞不上来。那年死了好多人。”
他抬起手,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。
“后来有人说,国运龙会下江南。国运龙来了,堤坝就不会再垮了。老朽等了五年。昨天有人来渡口,给了老朽一张纸,说今天傍晚会有三个人坐马车来,其中一个就是国运龙。老朽还不信——现在信了。”
“那张纸呢。”萧应开口。
船夫从怀里掏出一张桑皮纸。纸被汗浸得皱巴巴的,边缘起了毛。上面只有四个字——沈池已至。字迹潦草,和之前那封一模一样。纸背面有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,在夕阳里泛着淡青色。
萧应接过纸条,指尖捻了捻粉末。
“给你纸条的人长什么样。”
“没看清。天快黑的时候来的,斗笠压得低,说话声音沙哑,像个跑船的。他把纸条塞给老朽就走了——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——国运龙下江南,堤坝不会再垮了。但有人想把国运龙锁在堤坝里。让老朽看见国运龙的时候,把这个给他。”
船夫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石头。拳头大小,表面被水冲刷得光滑,泛着淡青色的光。和云池袖中碎片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“永和八年大水之后,老朽在堤坝废墟里捡到的。捡到的时候它在发光——淡青色,像一块冰,但是烫的。老朽留了五年,不知道有什么用。昨天那人说,国运龙来了,就把石头给他。”
他把石头递过来。
云池伸手接过去。石头触到指尖的瞬间,一股烫意从指腹窜上来,沿着手臂直冲后颈。逆鳞猛地炸开——第十二片翻出的鳞片边缘翘起,淡青色的光从鳞片下透出来,与石头上的光连成一线。
然后石头碎了。
无声地碎成粉末,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,落在码头的青石板上,被风一吹,散进河水里。水面荡开一圈淡青色的涟漪,扩散到船舷,船身晃了一下,缆绳绷直,发出吱呀一声响。然后涟漪消失了,水面恢复平静,夕阳照在河面上,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。
云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残留着一层细密的粉末,在夕阳里泛着淡青色的微光。粉末渗进掌纹,像水渗进干涸的泥土,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
后颈逆鳞不再跳。一股温热的力量从逆鳞往下沉,沉进脊椎,沉进骨头。他按住后颈——鳞片还在,但边缘不再翘起,贴得很紧。袖中碎片也不再发烫,温热,像一块被手心焐热的铜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