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小说网

盐霜信（第3页）

“龙骨碎片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低，“永和八年堤坝垮了，第二段龙骨在江南河工位置断裂。碎片炸出来，嵌在堤坝废墟里。这块石头就是一块龙骨碎片。碎片脱离断骨太久，感应到国运龙就会自行归位。”

渡口上的人还在看着他。船夫跪下了——膝盖磕在青石板上，咚的一声。他身后，挑担的货郎放下担子，牵驴的老农松开缰绳，扛麻袋的脚夫把麻袋搁在地上。七八个人，一个接一个跪下去。没有声音。额头贴在手背上。

云池站在那里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起来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我不是神。国运龙也只是替王朝承受断骨的替身。永和八年堤坝垮了，是因为河工贪腐。永和十二年堤坝又垮了，也是因为河工贪腐。我来江南——就是来查这件事。”

船夫抬起头。眼眶是红的，但没有泪。

“老朽知道。昨天送纸条的人说了——国运龙下江南，不是来受拜的，是来修堤的。”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“三位官人上船。老朽送你们过河。”

摆渡船离岸。船夫撑着竹篙，一下一下，节奏很稳。河水在船底哗哗响，混着竹篙入水的闷响。夕阳把河面染成暗金色，岸边的芦苇在风里摇，穗子上挂着还没干的雨水。

云池站在船舷边。手心里的粉末已经完全渗进掌纹，那股温热还在——从掌心沉到手腕，从手腕沉到手肘，像有一根极细的暖流在血管里慢慢往上爬。

萧应站在他身后半步。船身晃了一下，他伸手扶住船舷，右手掌心的帕子蹭过云池的手背。

帕子是湿的。不是水——是血。血迹洇透了粗棉布，在暗青色帕子上晕开一片暗红。

云池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。帕子上血迹的面积比早上大了三成，边缘还在往外洇。

“石头碎了之后，掌心扯了一下。”萧应把手抽回去，按在船舷上，“像有什么东西从掌心往外拉了一寸。”

“龙骨碎片归位，断龙局反噬加剧。碎片修复一段，掌心就裂深一层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还让我接那块石头。”

萧应没答。他把目光移向河面，夕阳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暗金色的光斑。沉默了一会儿，他开口。

“刚才船夫叫你小龙爷的时候，你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
云池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在想——我配不上这个名字。一百多年，我只在祭台上被拜过。拜我的人不看我，只拜国运。今天这个人——他跪的不是国运，是‘小龙爷’。他等了五年，就等一个化成人形的龙来修堤坝。”

他按住后颈。

“但我现在修不了。第二段龙骨还在撕裂，我只回收了一块碎片。其他的碎片还在病灶里——在盐铁司的归流库，在宗人府的锦盒，在慈安宫的手令，在堤坝的裂缝里。”

萧应把右手从船舷上移开，按在佩刀刀柄上。

“那就去病灶里拿。”

船身又晃了一下。萧应的肩膀擦过云池的肩膀，没有移开。

“有件事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混在河水声里几乎听不清，“你心里那些声音——我能听见。从昨晚开始。”

云池转头看他。

“碎片发烫、逆鳞跳动的时候，那些你自己都没说出口的念头，会漏过来。”萧应没有看他，目光仍然落在河面上，“我问你——要不要我继续听。”

云池的手指在船舷上收紧。

“你听见了什么。”

“听见你说——掌心裂了就别再握刀。听见你说——赵桓也是替身，你怕自己变成他。听见你说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你不确定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。”

云池没说话。河水在船底响着，竹篙入水又提起，带起一串水珠。

“如果你不想让我听——”

“继续听。”云池打断他，“你掌心每裂深一层，我都知道。你换帕子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，我也知道。你不想让我担心——但我已经在担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