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头,对上萧应的目光。
“既然你能听见,那就听着。有些话说出来太重,放在心里又太闷。你替我分担一点——我也替你分担一点。”
萧应看了他两息。然后移开目光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幅度极小,几乎看不出。
“好。”
船靠岸。船夫把缆绳系在码头石柱上,动作很慢,系好了又解开重新系,像在拖延时间。云池下船时,他忽然开口。
“小龙爷。”
云池回过头。
“昨天送纸条的人——他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话。”船夫攥着缆绳,指节泛白,“他说,归流库的钥匙不在宁王手里。在孟先生手里。孟先生不在扬州——在河工堤坝上。等小龙爷去找他。”
他松开缆绳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老朽就在这个渡口撑船。小龙爷要是需要过河——随时来。”
云池站在码头上,看着船夫把竹篙撑进水里。摆渡船慢慢离岸,往对岸划去。
他转过身。官道在码头外分岔——往东是扬州城,往南是河工堤坝。
萧应站在岔路口。右手按在刀柄上,掌心的血迹洇透了袖口,在藏青直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。他盯着往南的那条路,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绷得棱角分明。
“孟景澜在堤坝上。”云池走到他身边,“归流库的钥匙在他手里。他不是宁王的人——他在用活死人的网络给我们递消息。每一封信都在确认我们的位置,但他不主动现身,要我们按他的路线走。他在躲宁王的人。”
云池按住袖中碎片。温度又升高了一点——方向指向东南,偏南。河工堤坝的方向。
后颈逆鳞被碎片压着,但神识里的黑金裂纹还在。四条裂纹连成一条完整的黑线,末端在河工堤坝的位置——墨黑色,比盐铁司和宗人府的颜色更深。那里的断骨最重。
“去堤坝。”他开口,“孟景澜在堤坝上等我们。归流库的钥匙、河工假账、防潮盐银的去向——都在他手里。找到他,就能把第二段龙骨从病灶里拆出来。”
萧应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,然后移向南方。
“上车。”
马车转上往南的官道。路面比来时更窄,两旁的水田被盐碱地取代,白花花的盐霜覆盖在土壤表面,连成一片。空气里的咸腥味越来越浓,混着烂泥和死鱼的腐臭。远处堤坝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清晰——一道灰黑色的长线,横亘在天地之间,像一道还没愈合的旧伤疤。
云池把车帘掀开一条缝。晚风灌进来,带着河水、盐霜和腐烂水草的气味。
他按住后颈。逆鳞被碎片压着,但那股往下扯的力量还在——从脊椎深处往外拽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敲钉子。
第二段龙骨断裂倒计时——不足三日。
堤坝在前方。孟景澜在堤坝上。归流库的钥匙在等他们。
但宁王也在等。等国运龙下江南,等第二段龙骨碎断,等碎片从病灶炸出来——然后把整条国运龙锁进归龙替身的容器里。
云池把车帘放下,靠着车壁闭上眼。
袖中碎片还在发烫。温热。像一块被掌心焐热的铜钱。
他在黑暗里又看见赵桓的脸——后颈瘀痕从耳根往下延伸半寸,嘴角翘到不正常的角度。
“你也是替身。”
他睁开眼。窗外暮色渐沉,堤坝的轮廓已经清晰到能看见上面的人影——扛沙袋的河工、挥鞭子的监工、在堤坝上来回走动的兵丁。
还有一个人。站在堤坝最高处,灰布短褐,斗笠压得很低。面朝马车来的方向。
在等他们。
云池的后颈逆鳞忽然猛跳了一下——那是共鸣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堤坝上回应着碎片的温热,穿透暮色,穿透河风,直直地撞进他的骨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