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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神谣(第4页)

云池接过布偶。布偶的布料是旧衣服上裁下来的,边角磨得起毛,但洗得很干净。他攥着布偶,指节发白。

这时孩子忽然往堤坝边缘跑去。

他跑向堤坝外侧。外侧是斜坡,坡下是河水。暮色里河水泛着暗光,水流很急,打着漩涡。孩子跑过去的时候,手指着水面——那里漂着一样东西,像块碎木板,被漩涡卷得打转。孩子大概以为那是什么好玩的东西,追着看,脚下一滑。

“小虎!”妇人尖叫。

云池已经动了。他扔掉布偶,一步跨出去——靴底在夯土边缘打滑,他整个人往下坠,手指扣住一块凸起的青石板,指甲嵌进石缝里,身体悬在半空。河风从下面灌上来,冷得刺骨。

孩子在下方三尺处的斜坡上。他踩空了,整个人往下滚,滚到一半被一丛枯草挂住,但枯草在断裂——一根一根,绷断的声音像针尖划过铁板。

云池松开手,往下跳。靴底踩在斜坡上滑了两步,他一把捞住孩子的腰,另一只手抓住枯草根部。枯草又断了两根。

后颈逆鳞猛地炸开。第十二片逆鳞翻出的边缘翘起,淡青色的光从鳞片下透出来,照亮了斜坡上的夯土。一股力量从脊椎深处涌上来,顺着肩膀灌进手臂——他单手把孩子往上提,提到胸口的位置。

但斜坡太陡了。靴底找不到着力点,泥土被水泡得松软,一踩就塌。两个人的重量拖着枯草往下坠,枯草的根部已经露出泥土,白色的根须在空气里颤抖。

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。

萧应。他半个身子探出堤坝边缘,右手扣住云池的手腕。掌心的血迹洇透了帕子,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,滴在云池手背上。血是烫的。

“抓紧。”

萧应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很稳。他把云池往上拉,一寸一寸。云池另一只手抱着孩子,孩子的脸埋在他肩上,哭声很细,像被掐住喉咙的小动物。

萧应拉到一半,右手的帕子崩断了。碎瓷纹掌心的裂纹张开,血涌出来,顺着云池的手腕淌进袖口。但他没有松手,力道反而更重——指骨硌在云池腕骨上,像铁箍。

云池的靴底踩到堤坝边缘时,身后围上来的人同时伸手。七八双手把他和孩子一起托上去。

云池坐在夯土上,浑身是泥。孩子还在哭,妇人扑过来把他搂进怀里,浑身发抖。云池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心里攥着一把枯草,草根上沾着泥土和碎盐霜。

人群还跪着。没有人说话。油灯在河风里摇晃,灯光忽明忽暗地扫过每一张脸——船夫的、货郎的、河工的、妇人的。他们的表情里没有惊恐,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忽然看见什么、又不敢确认的安静。

船夫把油灯举高了一点。灯光照在云池后颈——逆鳞还在发光,淡青色,透过领口透出来,在暮色里像一块被焐热的冰。

“小龙爷救人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国运龙救了一个孩子。”

人群里有人站起来。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他们没有走向云池——是走向堤坝边缘。扛沙袋的河工把沙袋扛起来,往堤坝最薄的那段走去。一个老河工经过云池身边时喘着粗气,肩上的沙袋压得他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来,但他没停。挥鞭子的监工把鞭子捡起来,但他没有抽鞭子——他把鞭子挂在腰上,拿起一把铲子。一个年轻河工擦着汗,对身边的同伴嘀咕了一句“这段夯土太松”,同伴没答话,只是弯腰搬起一块石头。妇人把孩子交给旁边的老农,自己蹲下来,开始用手挖夯土。

一个人扛沙袋。两个人挖土。三个人搬石头。

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发号施令。他们在修堤坝。

云池按住后颈。逆鳞还在跳,每一下都像在回应堤坝深处龙骨末端的颤动。神识里黑金裂纹末端那团墨黑色的东西在缩小——裂纹旁边有什么在发光。极淡的青光,从龙骨深处渗出来,一点一点,像被压了很久的泉水忽然找到一条缝隙。

龙骨在回应堤坝上的人。是整个第二段龙骨,在因为这些河工的动作产生变化。

“他们在修堤。”云池低声说。

萧应站在云池身侧。他右手还在滴血,血迹从指尖滴下来,落在夯土上,很快被泥土吸进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——碎瓷纹的裂纹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淡青色,和云池后颈逆鳞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
“你心里在想什么。”他问。

云池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挖土的妇人。她手指甲里嵌满了泥,每挖一下都喘一口气,但她没停。他又看着那个扛沙袋的老河工——沙袋压得他脊背弯成一张弓,靴底在夯土上踩出一个一个深印。

“我不想当神。”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——只是在心里响了一下,像一颗石子沉进井底。
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“一百多年,我只在祭台上被拜过。拜我的人从来不看我,只拜国运。今天这些人——他们跪的是‘小龙爷’。他们以为小龙爷来了水就会退。但水不会自己退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那个老河工把沙袋卸在堤坝最薄的那段,直起腰时骨头咔嚓响了一声。

“能看见裂纹不代表什么——能补才是。但补裂纹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。第一段龙骨修复的时候,裴照查账,谢临舟封门,萧应砍人。我只是站在旁边看。现在这些人扛沙袋、挖土、搬石头,他们不知道龙骨是什么,不知道断龙局是什么。但他们知道堤坝修好了,水就不会淹死孩子。”

他转过头看向萧应。“他们也在补裂纹。只是他们看不见。”

萧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右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血迹从碎瓷纹的裂纹里往外渗,但渗的速度比刚才慢了。裂纹边缘的淡青色光还在,像一道还没愈合的细线。

“你刚才在心里说的那句,我听见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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