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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神谣(第3页)

窝棚外,一个妇人跪在泥地里。她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,孩子脸埋在妇人肩上,看不清表情。妇人面前站着一个监工,鞭子垂在手里,鞭梢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。

“求求你——他爹已经三天没下来了,家里就剩半块窝头——能不能先发今天的工钱——”

监工没说话。他抬起鞭子,抽在妇人膝盖前的泥地上。啪的一声,泥浆溅起来,溅了妇人一脸。

“工钱按月发。你男人这个月干了二十天,还差十天——要么补完,要么别想领一文钱。”

妇人没动。她抱着孩子跪在那里,泥浆从脸上往下淌,顺着下巴滴在孩子头发上。孩子抬起头,用袖子去擦她的脸。

云池的手指在袖口收紧。

他想起通州旧码头上的军户遗孀。想起第一段龙骨修复时,那些被克扣的军粮从户部账册里一笔一笔翻出来。想起萧应把军粮账册摊在他面前,说——你看,这些也是国运。

现在他在江南堤坝上。脚下是第二段龙骨最深的断口。头顶是宁王埋下的火药。面前是一个跪在泥地里的妇人,和上一个跪在码头上的军户遗孀一样——膝盖磕在泥里,求的不过是活命。

渡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
人声先涌了过来。从码头的方向漫上来,混着脚步声、竹篙敲击船舷声、粗瓷碗摔碎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。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像一条河倒灌进堤坝。

云池转头看向渡口方向。暮色里,一群人正沿着堤坝台阶往上走。走在最前面的是渡口的船夫,手里举着一盏油灯,灯焰在河风里晃得厉害,但他走得很稳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——挑担的货郎、牵驴的老农、扛麻袋的脚夫。再往后,人更多了。窝棚里的河工放下粥碗站起来,扛沙袋的河工把沙袋搁在地上,连挥鞭子的监工都停下动作。

他们往堤坝上走,脚步很杂,没有人说话。只有脚步声——啪嗒啪嗒踩在夯土台阶上,混着河风和水声,像一场沉默的涨潮。

船夫最先走到堤坝顶上。他把油灯举高,灯光照亮云池的脸。

然后他跪下了。

“小龙爷。”

身后七八个人同时跪下去。膝盖磕在夯土上,沉闷的一片响。然后是更多人——窝棚里的河工、扛沙袋的河工、那个跪在监工面前的妇人。她抱着孩子跪在人群边缘,膝盖还沾着刚才的泥浆,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一种被压了很多年、忽然看见一点光的亮。

云池站在那里,河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啪嗒响。

“起来。”他说,声音比上次更哑,“我说过——我是人。”

船夫没有起来。他抬起头,缺了半颗的门牙在油灯光里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。

“小龙爷。老朽知道您是人。昨天送纸条的人说了——国运龙下江南,是来修堤的。”他抬起手,指向身后跪着的人,“但他们要拜。拜一个来了就不会走的人。”

他身后,货郎从担子里拿出一个粗瓷碗,碗底沉着半碗河水。他把碗放在云池脚前的夯土上。老农从怀里掏出半块窝头,搁在粗瓷碗旁边。脚夫从麻袋里抓出一把盐,撒在夯土上。

一个接一个。河工们把粥碗放下,监工把鞭子搁在地上,妇人把孩子抱到身前——孩子手里捧着一朵野花。堤坝上长的狗尾草,穗子已经枯黄了,但孩子把它攥得很紧。

“小龙爷。”船夫的声音在河风里发颤,“他们在渡口等了五年。永和八年大水死了好多人——老伴、儿子、爹娘。等不到朝廷修堤坝,等不到盐铁司发银子。昨天有人说小龙爷来了——他们不信。今天看见您站在堤坝上——他们信了。”

云池低头看着脚前的粗瓷碗、窝头、盐、野花。那些东西在夯土上排成一排,被油灯照得忽明忽暗。

他按住后颈。后颈一阵灼热,逆鳞扯得很深。神识里的黑金裂纹在堤坝正下方坠成一个弧,弧底有一团墨黑色的东西在蠕动——那是龙骨末端的裂纹,被火药压着,随时会炸开。

但那团墨黑色旁边,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逆鳞的跳动。

不是碎片。是别的东西。

他抬起头,发现那个抱着野花的孩子正看着他。孩子的眼睛很黑,脸上有泥,嘴唇干裂,但他在笑——一种很小心的笑,像怕笑得太大会把什么打碎。

云池注意到孩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,红绳末端塞在衣襟里,隐约露出一个白花花的小东西——形状不太规则,像盐块凿成的。

然后孩子挣脱妇人的手,往前跑了两步。妇人伸手去拉,没拉住。

孩子跑到云池面前,踮起脚尖,把野花塞进他手里。

“小龙爷。”孩子的声音很尖,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他们说小龙爷来了,水就会退。”

云池蹲下来。他和孩子平视,手里的野花在风里摇晃。

“水不会自己退。”他说,“堤坝是河工修的。贪腐要查。归流库的银子要追回来。这些事,龙做不了——人才能做。”

孩子歪着头看他,显然没听懂。但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布偶,碎布拼的,针脚歪歪扭扭,两只眼睛是用黑线缝的疙瘩,一只大一只小。

“这个给小龙爷。娘缝的。小龙爷抱着它,就不冷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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