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寅时末刻驶入扬州外城。
城门刚开,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,连路引都没细看就挥手放行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溅起一片积水——昨夜下过雨,水洼里沉着菜叶和马粪,被车轮碾碎后泛出灰绿色的泡沫。
云池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。扬州外城的街道比京城窄,两旁的铺子挨得很近,招牌伸到街心,写着“陈记酱园”“永泰米行”“钱氏纸马”之类。卯时未到,铺子都还没开门,只有几家早点摊支起了炉子,蒸笼冒着白汽,混着河道的腥味,在晨光里拧成一股灰白色的雾。
“扬州外城分三街六巷。”谢临舟坐在车辕上,压低声音,“东街是盐商聚集处,永昌号的铺面在东街最里。西街是河工衙门的仓库,裴照的人守在那里。我们住南街——离两边都近,不扎眼。”
云池放下车帘,靠回车厢壁上。后颈逆鳞从进城开始就在跳,持续的震颤带着明确的方向感——城东北角有什么东西在拽它,一松一紧。
袖中碎片也在发烫。温度不高,但稳定,方向与逆鳞一致。
“归流库在城东北。”他说。
萧应坐在他对面,右手搁在膝盖上,帕子换了新的,但血迹已经从帕子边缘洇出来,在藏青色直裰上留下一小片暗色。他闭着眼,呼吸很浅。从堤坝到扬州的路上,萧应闭眼的次数越来越多,每次闭上都不超过半个时辰就会睁眼,眼白上血丝密布,眼底的青色比离开京城时更深。
“码头在城东北。”萧应开口,眼没睁,“归流库的盐仓靠码头——盐铁司在江南的十二座盐仓都建在码头旁边,方便装船发往各地。孟景澜给你的盐牌背面刻了‘扬州渡口’,渡口就是码头。”
他睁开眼,眼白上的血丝像被刀割过的细线。
“谢临舟去码头查盐仓。我们在客栈等裴照。”
客栈在南街最尽头,门面窄,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香烛店之间。招牌被风吹歪了半截,上面的字被雨淋得模糊,只能看清“栈”字。门口蹲着一只黄猫,看见马车过来,懒洋洋地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上的旧伤疤。
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一只眼坏了,灰白色的眼珠不会转。他接过谢临舟递来的碎银子,用独眼扫了一眼两人,什么都没问,从墙上摘下一把铜钥匙扔在柜台上。
“二楼顶头那间。临街窗,看得到东街口。”
谢临舟把掌柜多看了一眼。掌柜已经低下头在账本上写字,左手握笔,右手缺了半根食指——断面很整齐,像被刀切掉的。
“这家客栈是谁的。”谢临舟问。
掌柜没抬头。“自己的。开了十二年。”
十二年。永和元年,萧应登基那年。
谢临舟看了萧应一眼。萧应点了一下头,很轻,然后接过钥匙往楼梯走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吱呀响,扶手上积着一层灰,被手印划出几道痕迹。
云池跟在后面。经过柜台时,他扫了一眼账本——掌柜在写的是今天的日期,永和十三年三月十一。墨迹很新,笔迹歪斜,像手在发抖。
上了二楼,谢临舟没进屋。他把短刀别在腰后,刀柄往外翻,方便拔出。
“我去码头。查十二座盐仓的位置,顺便盯一下永昌号的人有没有往码头调船。一个时辰后回来。”
“小心。”萧应说。
谢临舟点了下头,转身下楼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木板吱呀声里。
客房不大。临街窗正对着东街口,从窗口看出去能看到永昌号的铺面——黑漆门面,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,灯笼上写着“永昌”二字。灯笼在晨风里微微摇晃,光线忽明忽暗地扫在青石板路面上。
屋里有股霉味。床板上的被褥叠得整齐,边角有虫蛀的痕迹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、一壶凉茶、两只粗瓷杯。墙角堆着两捆旧麻绳,绳结上积着灰。
云池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晨风灌进来,带着河道的腥味和早点摊的炊烟。
“裴照的人应该就在附近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说他看见我们进客栈了吗。”
“已经看见了。”
萧应站在桌边,把凉茶倒进粗瓷杯里。茶水褐黄色,表面浮着几点碎茶叶,和官道茶棚里的茶一样,带碱味苦。他端起杯子,没喝,只是用杯沿抵住下唇。
就在这时候,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两个人的脚步。一个重,一个轻。重的那个在楼梯转角处停了一下,然后是刻意压低的嗓音:“就在二楼——我看见马车停在门口的。”
云池放下窗缝。袖中碎片往掌心贴了贴,温度没有变化——来的人不是活死人。
门被敲了三下。先两下急,第三下顿了一拍,像在犹豫力道。
“沈东家。在下裴照。”
萧应放下杯子。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。裴照站在门口,穿着青布直裰,袖口束紧,腰上系着一条灰布带,脚上布鞋沾满泥浆。他看起来比离京时瘦了一圈,颧骨更高了,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,眼窝下有明显的阴影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——憋了几天没地方发作、好不容易找到出口的那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