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年轻人,腰间挂着锦衣卫腰牌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,进门后自动退到墙角,开始习惯性地扫视房间四角。
裴照一步跨进门,抬眼看见萧应——藏青色直裰、布带束发、半旧黑布靴、右手缠着帕子——他的膝盖下意识弯了一下,嘴里已经准备叫“陛——”
云池从窗边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迈得不快,刚好挡在裴照和房门之间,把裴照的视线从萧应身上截断了一瞬。
“裴御史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咬字很清楚,“一路辛苦了。沈东家在扬州用的是化名,你叫他‘沈东家’就好。”
裴照弯了一半的膝盖僵在半空。他看看云池,又看看萧应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——从恭敬到困惑,再到一种被硬生生噎住的尴尬。他把膝盖直回来,咳嗽了一声,声音发干。
“沈、沈东家。”
萧应看了云池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压出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坐。”他说,把另一只粗瓷杯推到桌边。
裴照在桌边坐下,只坐了半张凳子,腰挺得很直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。他扫了一眼屋里——云池站在窗边,萧应坐在桌旁,两个人都穿着布衣,脸色都不太好。萧应右手缠的帕子边缘渗着暗红色,云池后颈的领口被什么撑起一点不自然的弧度,透着极淡的青色。
“陛下——沈东家受伤了?”裴照盯着萧应的手。
“旧伤。”萧应把右手搁在桌上,掌心朝下,“先说扬州的情况。”
裴照咽了口唾沫,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方胜的纸,在桌上摊开。纸上画的是扬州外城的简图,东街、西街、南街、码头的位置都用炭条标了出来,永昌号盐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“永昌号盐仓在东街最里,靠码头。盐仓正门朝南,后门通码头栈桥。仓房有三进,最外面一进是普通盐仓,堆的是散盐。第二进锁着,窗户都封死了,里面堆的是麻袋——麻袋上印的是永昌号的戳,从麻袋缝隙里能看到木箱。第三进是账房,孟景澜以前就在那里管归流库的私账。”
“火油。”萧应说。
“是。”裴照的手指移到盐仓外围画的一圈虚线,“盐仓外围堆了三层干草,干草下面埋着陶罐。锦衣卫的人半夜摸过去闻过——陶罐里装的是火油。干草一旦点着,火油会在十息之内引爆,整个盐仓连同里面的账册、证据、私兵全部烧光。外围的干草有专人看守,日夜轮班,换班时间在卯时和酉时。下次换班还有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“盐仓里面的人呢。”云池问。
“三天没有进出。”裴照翻过纸张,背面是更细的标注,“三天前——孟景澜在渡口把盐牌挂到孩子脖子上的那天——永昌号盐仓突然关门。门面上贴了‘盘货停业’的告示,锦衣卫盯了三天,里面没有搬出一袋盐。反倒是后门半夜有动静——卯时之前,有人从码头栈桥往盐仓里运东西。运的是木箱。”
“木箱里是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盐仓第三进封得太死,锦衣卫进不去。运木箱的人穿着永昌号的号衣,领头的那个——”裴照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,“是沈仲渊的人。”
萧应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。帕子边缘的血迹又洇出一小片,在粗瓷杯旁边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指印。
“沈仲渊。”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,但云池听出那种刻意压平的力道——和上次在含章殿念到这个名字时一样,声音断了一拍,像刀刃卡进骨头缝里。
“是。”裴照显然不知道沈仲渊和萧应之间的关联,继续往下汇报,“沈仲渊是永昌号的大东家,永和十一年病故——至少官府的记录是这样写的。但锦衣卫在码头查到,他的船还在走。每个月从江宁发一批盐到扬州,船上的货单签的就是‘沈仲渊’。墨迹是新的。”
“活死人。”云池说。
裴照一愣。“什么?”
“沈仲渊是活死人。名义上病故,实际活着——宁王用归龙术把他做成活死人,替断龙局运转。他在永昌号盐仓里藏的东西,很可能就是归流库下游的账目。”
裴照张了张嘴,显然需要消化这个信息。他没有追问——作为御史,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先汇报完。他搓了搓袖口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第二件事。扬州知府沈茂才。沈茂才在知府衙门接了我三次,每次都满口答应配合查案,说永昌号是守法盐商,盐仓随时可以查。但锦衣卫每次拿着知府的手令去盐仓,都被挡在门外——永昌号的人说知府衙门的手令在盐铁司的盐仓不算数,需要盐铁司的批文。我去找盐铁司,盐铁司的人说要户部的公文。户部的公文需要从京城发——来回至少六天。”
“阳奉阴违。”萧应说。
“是。沈茂才把裴照架空了。”裴照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指在桌沿上掐出一道白印,“锦衣卫在扬州的十二个人被分到四个城门守夜,白天不许进内城。知府衙门的人盯得很紧,锦衣卫一出门就有人跟着。我今天出来是扮成菜贩子——菜筐还在楼下巷子里扔着。”
云池转头看向窗外。永昌号铺面的红灯笼还在晃,门口多了一个人——灰布短褐,靠在门框上,像在打盹,眼睛睁开一条缝,正直直地盯着客栈的方向。
“有人盯梢。”他说。
墙角那个锦衣卫年轻人立刻走到窗边,侧身贴在墙壁上,用刀柄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。
“永昌号门口那个——是沈茂才的人。腰上有知府衙门的腰牌。”他收回刀柄,看向裴照,“裴大人,我们被发现了。”
“不是发现。”萧应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他没有躲,就站在窗口,隔着窗缝和那个盯梢的人对视了一息。那人没有动,把眼睛又闭上,继续装睡。
“他在告诉我们——沈茂才知道我们来了。”
萧应转过身,背靠窗框。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脸上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。眼睛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,但云池注意到他右手掌心的血迹滴得更快了——血从帕子边缘渗出来,顺着手腕往下淌,在袖口积成一个暗红色的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