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篙猛地捅出去。铁皮头撞在沙包上,沙包往侧面滑了一下。麻绳被扯紧,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。
“再来。”
第二次捅。沙包又滑了一点。麻绳的纤维在高温下崩断了一根。
第三次。麻绳崩断了。
最上面一层的沙包滚下来,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。然后是第二层,第三层。沙包一层一层往下滚,露出后面烧红的铁皮门板。
“门板!浇门板!”裴照喊。
民夫提着水桶冲上来,水泼在门板上。嗤嗤嗤的白烟涌起来,热浪烫得人睁不开眼。但铁皮门板的温度在往下降——从通红变成了暗红,从暗红变成了灰黑色。
“撞门!”萧应说。
周平和两个民夫扛着一根圆木冲上来。圆木撞在门板上,砰的一声。门板震颤,门框上的炭化木屑簌簌往下掉。
第二次撞。门板往里凹陷了一点。
第三次撞。门板猛地弹开了。
浓烟从门洞里涌出来。但浓烟里有人在往外爬——是灾民。刚才云池从第二进仓房带出来的那些灾民。不止那七个——还有更多人。从第二进仓房深处,从第三进账房方向,陆陆续续有人往外爬。全是灾民。衣衫褴褛,脸上沾着烟灰,眼睛被浓烟呛得通红。
云池站在后门口,一个一个往外接。
第十一个。第十二个。第十三个。
裴照提着水桶站在侧面,看着云池浑身湿透、满手是血地把人往外拽。云池的袖子被火烧焦了一截,手背上有碎砖割出的血口子,但他没停过。裴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把水桶放下,走过来帮着扶一个老妇人的胳膊。
“锦衣卫办案,”裴照对老妇人说,声音比平时轻了些,“别怕。”
老妇人抓着他的袖子,手指还在抖。裴照没有甩开。
云池看了他一眼。裴照避开他的目光,弯腰去扶下一个。
然后云池看见了一个身影——从第三进账房方向爬出来的。灰布短褐,腰间挂刀,后颈有瘀痕。是个年轻伙计。他爬得很慢,左腿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伤了,拖在地上使不上力。
云池伸手去拉他。伙计抬起头——脸上全是烟灰,嘴唇被火烧出了水泡,眼睛被浓烟熏得几乎睁不开。但他看见了云池,瞳孔忽然聚焦了。
“小——小龙爷——”伙计的声音很哑,像嗓子被烟熏坏了,“孟先生——孟先生今晚在归流库等您——”
云池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伙计咳了几声,嘴角渗出血沫。他后颈上那块淡青色瘀痕在火光里暗了一瞬——体内的龙骨碎片在急速衰竭。
“孟先生说——他在归流库等您。他今晚不走。等您从盐仓回去。他有话要跟您说。”
云池把伙计拉出来,交给周平。然后他站起来,回头看向城东北方向。
归流库的灰砖墙在夜色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,逆鳞的牵引力从那个方向一阵一阵传来,像有人在扯他后颈的皮肤。他刚要迈步,裴照忽然从后面按住他肩膀。
“等等。”裴照的声音压得很低,手上力道很重,“你信那个伙计?孟景澜今晚在归流库——这消息来得太巧。”
云池回头看他。裴照脸上沾着烟灰,表情在火光里明暗不定。
“你怀疑是陷阱?”云池问。
“我怀疑所有太巧的事。”裴照松开手,看向城东北,“但如果是真的——你一个人去?”
云池没回答。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,在手里掂了掂。远处盐仓的屋顶轰然塌下一角,火星冲天而起,照亮了半条街。
“周平,”他说,“带灾民去南街客栈。谢临舟在那里接应。”
然后他转身,朝归流库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