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颈的逆鳞在踏进院门的瞬间炸开。
隔着一层地砖,隔了十二年,归流库底下的东西在叫他,像断肢认得自己的身体。云池按住后颈,指尖触到那片硬质凸起,边缘微翘,烫得像刚从火里夹出来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守库人坐过的那张桌子还在,桌上桑皮纸压着炭笔,纸角被夜风掀动。桌后没有人。
正厅的门开着半扇。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云池推门进去,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在空厅里回响了一圈。
地面上的光比月光还亮。
暗门嵌在正厅中央的青石板上,刻着“归龙”二字。笔画里嵌着淡青色的光,像有人在字底下点了一盏灯。云池蹲下去,手指触到“归”字的第一笔横折。石头是凉的,笔画里的光是暖的。指尖按下去,光在指腹下跳了一下。
后颈的逆鳞猛烈震颤。
“怎么开。”萧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云池没有回答。他伸手按住后颈发根往下两指的位置,指尖用力往下压。逆鳞没有缩回去——它往外顶。鳞光从指缝里泄出来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,照在暗门上,“归龙”二字里的光忽然暴涨,笔画像被点燃一样烧起来。
光顺着刻痕蔓延,从“归”字流到“龙”字,再流到暗门的边缘,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。
石板下面传来沉闷的响声。锁链在拉动,齿轮在咬合,有什么东西被关了十二年,第一次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。暗门往下降了一寸,两寸,然后整块石板沉进地底,露出往下的石阶。
石阶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阶面磨得光滑,边缘长着青苔。两侧墙壁的砖缝里渗出极淡的青色——光从砖本身往外透,从归流库的地基深处往上漫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石腥味,混着极淡的墨臭,像旧档案室地下室的味儿。
云池站起来,往石阶下走了一步。
“云池。”萧应在后面叫他的名字。
云池回头。萧应站在暗门边,右手缠着白布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白里的血丝比方才更密了。掌心的裂痕在跳——和他逆鳞跳动的频率完全一致。
“我下去。”云池说,“你在上面等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归流库最下层锁着龙骨。龙骨认得我,但不一定认得你。你手上那道裂痕是归龙术反噬。反噬越深,离龙骨越近,裂痕越痛。”
萧应没说话。
“你已经很痛了。”云池说。
萧应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把左手伸向云池。
“手给我。”
云池愣了一下,伸出手。萧应的左手握住他的手腕,手指箍着腕骨,不紧,但很稳。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——暖。和逆鳞的灼热不同,是另一种温度。
“第一段龙骨被切下来的时候,”萧应说,“我登基。永和元年三月初七。那天我的手开始疼。左手。”
云池低头看着萧应握在自己腕上的手。左手。没有裂痕,没有血,皮肤完整。
“裂痕在右手。”云池说。
“对。但疼是从左手开始的。”萧应的声音很平,“十二年。每次靠近和断龙局有关的东西,左手先疼。然后裂痕才会渗血。”
他松开云池的手腕。
“现在不疼了。”
云池看着自己的手腕。刚才被萧应握过的地方,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丝暖意,像有人在那里搁了一小片阳光。
“那就一起下去。”他说。
石阶往下延伸。云池走在前面,萧应跟在后面。每往下走一步,砖缝里的光就亮一分。走了二十三级台阶后,石阶到了尽头。
面前是一扇铁门。
铁门很旧,门面上锈迹斑斑,但没有锁。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,刻着两个字:“归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