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府衙。”他说,“卯时之前到。先认账。”
萧应看着他。
“宴席呢。”
“宴席让谢临舟继续盯。沈仲渊要当众烧账册——他烧的是归流库的账。烧了也好。那本总账宁王改过,烧了,真正的账就只剩我袖子里这本副本。但宴席上除了沈仲渊,还有宁王的人。沈仲渊脱离宁王控制,宁王不会让他活着烧账册。宴席上会有冲突。”
“对。”
云池转过身,看着孟景澜。“你的人在归流库外面。能分出几个去宴席。”
孟景澜沉默了一瞬。“归流库守卫不能离开归流库。他们锁在这里十二年,离开归流库,后颈的瘀痕会被宁王的人认出来。一旦认出来,宁王就知道归流库的门已经开了。”
“裴照调回来六个锦衣卫。算上裴照,七个。”萧应说。
“七个锦衣卫。二十个归流库守卫不能动。谢临舟一个人盯宴席。”云池把数字一个一个念出来,像在算一笔账,“府衙前六百口灾民。宁王的人混在人群里。目标是杀我。”
他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腕上的木牌。
“够了。”
萧应看着他,没有问“够什么”。他只是把右手攥紧了——血从白布里渗出来,滴在归流库院子的青石板上。淡青色的光从裂痕边缘漏出,和城东那道正在消散的光遥遥对应。
“走。”萧应说。
云池跨出院门。归流库外面的街道很静,石板路被夜露打得湿滑。街对面的盐商铺面关了门,门板上贴着发黄的告示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——丑时三刻。
他往府衙方向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刻着“小龙爷”的木牌。木牌在夜光里泛着暗红色——正面“小龙爷”三个字,背面“折银待算”四个字。
他把木牌翻到背面,手指按在“待算”两个字上。掌心之前写的炭笔字还在——“停”。下面那行“沈池。折银三千”被汗浸花了,但笔画还看得见。他把木牌翻过来翻过去,指尖忽然触到木牌侧面有一道极细的刻痕。刀痕很浅,顺着木牌的厚度刻了一行。
他把木牌侧过来,对着归流库檐下的铜灯光看了一眼。
木牌侧面刻着字。炭笔写的字,笔迹很轻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“沈池。折银三千。”
云池的手指僵住了。
这笔迹他认得。歪歪斜斜的左手字——但笔顺虽然歪,转折却很轻,像是写着写着笔力就散了。孟景澜的左手字转折有力,不一样。
他见过这笔迹。在京城。在户部军粮案的卷宗上。在那一页被撕掉又重新贴上去的纸缝里。
是赵桓。
赵桓的字。
已死的人,字迹刻在了归流库的木牌上。
云池把木牌攥在手里。他抬头看着城东方向——那道淡青色的光已经散了,十二道细光飘向十二个方向,像十二盏灯在扬州城上空熄灭。
“怎么了。”萧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云池没有回答。他把木牌塞回袖子里,贴着碎片的温度——碎片在发烫,木牌冰凉。两种温度在腕上交叠,像归流库的三道门锁了一道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他往府衙方向走去。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,很轻,很快。袖子里,那块木牌侧面的字在碎片的光里一闪一闪——
沈池。折银三千。
写这行字的人已经死了。但他写的字还在。锁在归流库的木牌上,等一个人来认。
云池攥紧了袖子。
赵桓。你到底还写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