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池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。背面还空着,折银数还没刻上去。宁王的人在等他死在府衙前,等他死了,就把“折银三千”刻上这块木牌,和另外三百二十七块木牌一起锁进赈灾银门。
“三千两。”云池说,声音很轻,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。
然后他把木牌翻过来,拿起桌上的炭笔,在手心里那个“停”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。
“沈池。折银三千。”
写完他把手心翻过来给孟景澜看。
“我替他们刻了。”
孟景澜看着他的手心。炭笔写的字很淡,笔画歪斜,和桑皮纸上所有的字一样——左手写,不像字,像伤痕。
“你认了这笔账。”
“认了。”云池攥紧手心,炭笔字被汗浸花了,“三千两。我值三千两。归流库折了我的银子,就得认我的账。明天卯时,我去府衙前。宁王的人要我死——我就告诉他们,小龙爷的账,不是谁都能算的。”
他把木牌塞进袖子里。木牌贴在腕骨上,很凉。和碎片、盐牌贴在一起——碎片发烫,盐牌微暖,木牌冰凉。三股温度在手腕上交汇,像归流库的三道门在腕上锁了一道。
萧应一直在旁边看着。他没有说话,没有拦,只是在云池把木牌塞进袖子后,伸手按住云池的肩膀。
“手给我。”
云池愣了一下,伸出手,手心朝上。手心里那个“停”字已经被汗浸得看不清了,但下面那行“沈池。折银三千”还在——炭粉渗进掌纹里,洗不掉了。
萧应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自己的右手伸过去——缠血的白布已经解开,掌心裂痕暴露在空气里。碎瓷纹从掌心裂到手腕,边缘泛着淡青色,和云池后颈的逆鳞一模一样。
他把手心贴在云池的手心上。
裂痕贴着炭笔字。淡青色的光从裂痕边缘漏出来,落在“折银三千”四个字上。
“疼不疼。”云池问。
“不疼。”萧应说。
云池没有在心里骂他。他只是把手收紧了——掌心贴着掌心,裂痕贴着字。逆鳞在发烫,碎片在发烫,木牌在腕上冰凉。三股温度,一股掌心。
孟景澜站在桌边,看着他们。然后他转过身,拉开柜子最下面一层抽屉,里面是一叠木牌——每一块都刻了字。正面刻名字,背面刻折银数。
“归流库所有木牌都在这里。赈灾银门后的三百二十七块。盐引门后的一百四十四块。河工款门后的九十八块。加上你手里那块——五百七十块。”
他合上抽屉。
“明天卯时。你活过卯时——第二道门开。”
云池松开萧应的手,把袖子捋下来,盖住腕上的木牌。他走到正厅门口,推开半扇木门。
归流库的院子很静。灰砖墙外,扬州城的夜空已经没那么黑了——城东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烧。极淡的青色光芒从城东方向透出来,像是归流库地下的龙骨在回应什么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云池问。
孟景澜走到他身边,看向城东。
“盐仓。”
云池心头一跳。永昌号盐仓——今晚被烧的那座。火已经灭了,但光还在。那是龙骨碎片在燃烧。
“沈仲渊把盐仓的账册带到了宴席。盐仓里的副本你取出来了。但盐仓底下还有东西。”孟景澜说,“盐仓第三进账房那道墙——你走后有人炸了墙。墙后面是归流库的第十二个盐引格。十二个格子全炸了。龙骨碎片从格子里炸出来,在烧。”
“谁炸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但炸碎片的人是在给你留线索。碎片烧完之前,你能看见十二座盐仓的位置。”
云池盯着城东那道淡青色的光。光在上升,往上飘,像一道烟。淡青色的烟从盐仓废墟里升起来,在半空中散开,分成十二道更细的光,指向扬州城十二个不同的方向。
十二座盐仓的位置。
“谢临舟在宴席那边。”萧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沈仲渊今晚设宴——宴席推迟了,但还在进行。宴席在永昌号别院,离此处三里。”
云池沉默了一瞬,伸手进袖子,摸到那块刻着“小龙爷”的木牌。木牌冰凉,和腕上的碎片贴在一起,温度对比鲜明。
“先去哪里。”萧应问。
云池抬头看着城东那道正在分散的淡青色光。十二道细光往十二个方向飘去,像十二盏灯。每一盏灯的尽头都是一座盐仓,每一座盐仓里都锁着归流库的账。
然后他想起孟景澜的话——“明天卯时。府衙前。”